第1152章 太猛了,实在是太猛了(2/2)
“你想想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落差。”杨简继续说,“那些当年没能移民的亲戚、同学,留在国内的人,现在过得比他们好。他们当年辞掉的工作、卖掉的老宅,如今都变成了他们再也买不起的东西。这种落差,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的。”
他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那种平静的理解始终没有变过。
“所以当他们看到我的时候,看到一个从华夏走出来的导演,站在奥斯卡的舞台上,用中文跟全世界讲华夏人的故事,拿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奖杯,还反过来说了一些实话,他们认为是在批评他们引以为傲的美国——那种感觉,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全方位的刺痛。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无声地告诉他们:你们当年的选择,可能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正确。”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喷泉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传进来,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詹姆斯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杨简。他发现对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没有愤怒,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世事之后特有的平静。而这种平静,看上去更加讽刺。
“还有一帮所谓的高知。”杨简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措辞的锋芒逐渐显露了出来,“当年公派留学,拿着国家的钱出国深造,学成之后就没有回去。这事我就不评价了,毕竟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追求更好的生活,这是人的本能,我能理解。但我想问的是——你们真的过上了你们当年梦想中的生活吗?”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据我所知,很多人在美国过得不尽如人意。他们确实有很好的学历背景,有很强的专业能力,但是在美国的体系里,他们始终被当成外人。你去问问那些在美国高校里做研究的华人教授,问问那些在硅谷做工程师的华人高管——他们有多少人觉得自己真正被这个社会接纳过?竹天花板(是指亚裔群体在美国、澳洲等英语国家职场中遇到的一种?无形晋升障碍?,最早由职场教练简·玄在2005年提出,专门形容亚裔虽然工作能力强、学历高,却很难进入企业核心管理层或担任高管的现象),这个说法不是说说的。你在大学里教了半辈子书,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学术荣誉,但学院高层的位置永远轮不到你。你在科技公司写了无数行代码,带了无数个项目,但晋升合伙人的那天你永远得等。这种被排斥在核心圈层之外的屈辱感,他们比谁都清楚。”
詹姆斯深吸了一口气。他报道华人社区多年,深知杨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这些事实极少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得罪整个华人精英圈。而杨简显然不在乎得罪任何人。
“与此同时,华夏在慢慢变好,未来会变得更好。”杨简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感慨,“他们当年离开的那片土地,正在以他们无法想象的速度发展。高铁、移动支付、航天工程、基础设施——这些东西,在他们当年离开的时候是不存在的。现在呢?现在他们每年回国探亲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国家。这种冲击,对于任何一个自诩聪明的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他的目光直视着詹姆斯,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像是在揭示一个很多人都知道但都不愿意说破的秘密,“在美国的学术圈、科技圈、军工圈里,有相当一部分华裔精英,他们的职业发展是绑定在‘华夏威胁论’这个叙事上的。他们靠研究华夏、分析华夏、向美国政府和军方提供关于华夏的情报和建议来拿经费、拿项目、拿职位。如果华夏不再是一个‘威胁’了,如果他们承认华夏的发展是正面的、积极的——那他们的饭碗怎么办?他们的研究经费从哪里来?他们在智库里的位置还有什么价值?”
詹姆斯的手指在键盘上猛地停住了。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尖锐到他作为一个老牌记者都觉得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杨简会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上——这个方向是华裔精英圈子里最讳莫如深的禁忌。
“所以他们必须贬低华夏。必须把华夏的一切成绩都解读成威胁,把华夏的每一个进步都定义成阴谋。因为他们整个职业生涯的价值,都是建立在‘对抗华夏’这个前提之上的。”杨简的语气始终没有升高,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中了问题的核心,“你让他们承认华夏变好了?那等于让他们承认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工作都是在制造对立、在散布恐惧、在为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提供燃料。这个代价太大了,他们付不起。”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詹姆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段话写进报道里——太猛了,实在是太猛了。
杨简看到他的犹豫,微微笑了一下。
“你不用为难。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请原文刊登。”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的龙井泡得有点淡了,“如果他们觉得我说错了,欢迎来辩论。但如果他们只是在网上骂我而不敢站出来跟我公开对话——那只能说明,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詹姆斯深深地看了杨简一眼。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超级富豪不是在回应那些攻击他的人,而是在给那些攻击他的人做一次解剖。他不是在还手,他是在上课。他用的不是拳头,是手术刀。
“杨,”詹姆斯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比之前更加认真,“您刚才提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那些选择了留在美国的人,那些选择了回国的人,您认为这两条路之间真的存在对错吗?”
杨简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深灰色的羊绒衫上投下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斑。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我不评判任何人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境,自己的考量,自己的不得已。”他说,“但我想说的是——选择是有代价的。有些人当年选择离开,现在看到留下来的那些人在创造历史,心里当然会有落差。这种落差,我理解,但不同情。你不能因为自己有落差,就转过头来骂那些留下来把日子过好的人,骂那些把国家建设好的人,骂那些用自己的努力让华夏变得更强大的人。这种心态,说好听的叫不甘心,说难听的——”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冷了一分,“叫嫉妒。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国家都得不到尊重。”
“他们错过了在华夏书写历史的机会。”杨简的目光越过詹姆斯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柠檬树上,“他们离开的时候,华夏还很穷。他们以为这片土地没有希望了,以为自己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三十年过去了,那些他们当年看不起的、留在国内的人,用两代人的汗水和牺牲,把那片土地建成了全世界都不敢忽视的模样。而他们呢?”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詹姆斯。
“他们在美国处处受到歧视。两个大国之间存在分歧和冲突,他们作为华裔,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在职场上被白人排挤,在舆论场上被当作出气筒,在政治上被当作棋子。他们过得不尽如人意——这当然会存在很大的心理落差。”他停了一下,语气重新变得平和,“但正如我刚刚说的,这是每个人的选择。你选择了离开,就要承担离开的代价;你选择了留下,也要承担留下的代价。你不能在吃到菜的时候说好,在吃到苦头的时候就把锅甩给别人。”
“换做是谁,都会气急败坏。”他说完这句话,伸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放下。
詹姆斯知道,这次专访的核心内容已经拿下了。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个问题,才是今天这场专访真正的终场哨声。
“杨,让我们又回到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他把录音笔往杨简的方向推了推,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告诉对方——接下来这个问题,我希望你能说得更详细一些,“对于那些在社交媒体上威胁您、让您‘滚回华夏’的极端分子,对于那些焚烧您头像旗帜的人,对于那些在亚裔社区喷涂侮辱性涂鸦的人——您怎么看?”
他说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介于审视和期待之间的目光看着杨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