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穷途(2/2)
牛车驴车之上,一众老臣惨惨戚戚,却是连泣涕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幽幽长叹而已。
曹叡骑在马背上也已没了气力,脑袋昏昏沉沉,眼皮一直打架,好几次失去意识要栽下马来,却又抖然一震,被左右护住。
他好几次想弃马上驴车躺一躺,睡死过去,便什么烦恼也没了。可稳稳地骑在马背上,已经是他所剩无几的天子颜面了。
队伍继续前行。
距陕县仍有半里。
城外到处都是火把。
火把之下,人影绰绰,四散逃蹿,也不知是城中留守的兵卒役夫,还是牢狱里的奴隶囚犯,又或者——是叛乱的宗贼。
一行两千余人行在官道上,艰难成列,直往陕城东南缓行,却不敢靠近陕城。
因那留镇的邓遐率众离城护驾,结果发生动乱,如今根本不知陕城中是什么个情况。
那群劫杀公卿、率先逃过来的溃兵如何了?是他们占了城?
是宗贼夺了城?还是城里最后那点守军自己散了?
曹叡恨恨瞪一眼那邓遐,几乎牙关咬碎。真可谓敌人的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的灵机一动。
就在曹叡迟疑之际,刘晔再次从驴车上爬了下来,一瘸一拐走到曹叡马前。
「陛下!」
「陕县城中有粮三四十万石!绝不可入蜀寇之手!」
三四十万石粮食,若是让蜀寇得了去,岂不是可以直捣洛阳?!曹叡一念至此,不由既恼又恨,咬牙切齿地朝陕县望去。
此城是大魏在崤山以西最大的粮草中转仓。
所有从山东运往弘农、潼关前线的粮草,全部屯在这里,之后再从陕津下水,逆流而上运往前线。
曹叡还未开口,那原本负责留守陕县的邓遐已经抢上前来,铿然抱拳请命:「陛下!」
「罪臣请为陛下死守陕县!」
「尽烧城中粮仓,便是一粒米也不给蜀寇留下!」
曹叡且恨且怒,白了其人一眼。
非是这个邓遐带著陕县杂兵来护驾,教杂兵作乱,右仆射卫臻何以死在乱兵刀下?这陕县,又何以会变得险不可测?
王凌这时终于从旁边站了出来:「请陛下与诸公先行!」
「臣请领百人进陕城,倒要看谁敢作乱!」
曹叡看了眼王凌,又看向陕城,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最后命夏侯霸分出两百人给他。
王凌领命而去,带著两百步卒朝陕县城门摸过去。
陕城临河,河雾已浓,一行人身影很快便模糊难辨。
王凌行至城下。
先点出两人进入城中打探情况。
那两人进得城去,众人悬起的心稍稍下,而就在此时,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弓弦箭矢之响,紧接著便是两声惨叫。
须臾之间,城头亮起火把。
城头人影晃动,居高临下往城外王凌所在射箭。
「陕城已非魏所有!」就在王凌率众稍却之际,城头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王凌举目四顾,见身后百余人个个目光闪烁,最后只能咬咬牙,带著这百余人退了回来。
曹叡见王凌引退,而城门竟是大开不闭,也不知是空城计,还是里头真有埋伏,一时间恨不能已:「此等反复之徒——待大魏卷十重来,必教弘农陕具鸡犬无留!」
他终于咬牙切齿放了一句狠话。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河雾已浓,根本不能知晓来者究竟是谁,只能听到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的马蹄声响。
两千人组成的队伍一下子就乱了起来,那些被收束起来的陕县杂兵最先扛不住。
转眼间就有两三百人扔了兵器,脱离了队伍,往南边的陕原上逃命去了。
曹爽在后面大喊大叫,连杀数人试图阻拦,却有哪个还肯听他?
跟著大部队走,汉军追上来就是死。
往陕原跑,钻进山沟密林里,汉军却未必会追,就算追上了,投降不得也能活。
投汉怎么了?!
曹叡一时间也慌了起来,打马往东南方向跑。
身周的公卿、尚书、侍郎们赶著驴车牛车,骑马步行,稀里哗啦跟著天子往东南逃去。
夏侯霸在混乱中策马追上曹叡,一边跑一边喊道:「陛下!还有十里便是石门道!蜀寇追至此处,必不敢再深追了!」
石门道乃是峡谷窄道,两边山势陡峭,中间只容数骑并行,是一处天然的险隘。
只要过了石门道,把谷口一堵,追兵必不敢轻易深入!
曹叡勒马而走,行不百步,却忽然勒住了胯下战马,心里猛地生出一个念头,问道:「陕县宗贼——会不会已在石门道设伏?」
他身边的曹爽、夏侯霸及几名近侍同时愣住,便连策马在前的王凌也不由勒马,回头看向天子。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悲怆无限。此前谁又想过,自己须在大魏国境之内担心前方有无埋伏?
可弘农举郡而叛,陕县亦叛——事未可知也。
沉默持续了片刻,王凌终于回过神来,拱手请命:「请陛下无须忧虑,臣在前为陛下开路!」
曹叡看了他一眼,听著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复又望向东南一片未知的地界,只能点头,快可勒马往前奔走。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往石门道的方向快快行去。
王凌带著几十骑走在最前面,与大队拉开了二三百步的距离。
就在这时,身后数骑举著火把穿过浓雾狂奔而来。
「陛下!是骠骑将军回来了!」
听到「骠骑将军」四字,曹叡先是愕然,复又长叹,最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下来。
勒马驻足。
未几。
司马懿率百余骑狂奔而来。
他策马奔至曹叡面前,便连行礼都顾不上,只是急切请命:「陛下快走!魏延率千骑来追!满伯宁正在率众堵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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