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一声老师好,半世凡尘梦(2/2)
墨尘半真半假地笑了笑,手指在弦上漫不经心地滑动着,发出几声零落的音符:“我听我妹妹若冰说,我上一世的时候,张伯就已经跟着我了。后来我又听张伯自己念叨过——说我不在王府的那些年,上万年大小事务,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顿了顿,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勾,音波如涟漪般荡开:“您想想,上万年,偌大一座九幽王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得有多少事要操心?他能一个人撑下来,还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要是还不算靠谱,那世上就没有靠谱的人了。”
王长贵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感慨道:“上万年……那可真是不容易。”
张建国也连连点头:“怪不得你这边打得热火朝天,他还能抽出空去村里通气——原来是老成精的人物了。”
墨尘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音波再次覆盖战场。
阵内,骷髅战士的攻势愈发猛烈。在墨尘的音波指挥下,它们不再分散追击,而是结成数个小型战阵,以扇形向前推进。
弯刀起落间,怨灵恶鬼成片倒下,破碎的魂体化作灰白色的雾气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亡归剑中。
剑身的嗡鸣声越来越响,黑雾翻涌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暗红色的纹路已经遍布整个剑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剑中缓缓睁开双眼。
苏婉晴听到墨尘那句“上万年”时,指尖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目光却有些飘远,仿佛透过眼前这个怀抱琵琶、端坐小椅的七岁孩童,看见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影子。
昨天上午第二节课,她抱着一摞教案推开教室门,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男孩和其他学生一起站起来,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老师好”。
她点头示意,翻开课本,开始讲解课文。
那堂课平平无奇,和往常的任何一节语文课都没有区别。
那个男孩听课的时候会认真记笔记,偶尔被点名回答问题,答得中规中矩,既不突出也不捣乱——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小学生。
谁能想到,那个“普通的小学生”,此刻正坐在雷光与怨灵交织的战场中央,指尖拨动琵琶弦,轻描淡写地说出“上万年”这样的字眼?
仿佛是为了呼应她心中的震撼,头顶的九天雷海大阵再次轰鸣。这一次,三道雷光几乎同时劈落,呈品字形砸入怨灵最密集的区域。
雷光炸裂的瞬间,地面剧烈震颤,阴阳八卦阵的阵纹骤然亮起,黑白二色的阴阳鱼加速旋转,将那股毁灭性的冲击波牢牢锁在阵法之内,不让一丝一毫外泄。
雷光散去后,那片区域的地面一片焦黑,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而被雷光犁过的区域内,残存的几只恶鬼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紧随其后的骷髅战士乱刀砍翻,魂体化作雾气,被亡归剑鲸吞而去。
墨尘的琵琶声微微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苏老师,我猜您正在想——以前我走进教室喊‘老师好’的时候,是不是装的?”
苏婉晴猛地回过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墨尘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音波荡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得意:“答案是——当然是装的。不过嘛,装的久了,也就成习惯了。您要是哪天看见我恭恭敬敬喊您‘老师好’,也别觉得别扭——那是我在怀念当一个普通小学生的感觉呢。”
墨尘话落,曹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婉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苏老师,习惯就好。”
苏婉晴微微一怔。
她听懂了。那句话里藏着的,远不止是字面上的安慰——更是一句含蓄的提醒,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抬起头,看向战场中央那个怀抱琵琶的七岁身影。
琵琶声依旧在夜空中回荡,音波如潮水般漫过战场,精准地收割着怨灵恶鬼的生机。阵内,骷髅战士的弯刀在雷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每一次挥落,都有一片怨灵化作破碎的魂光。
而那些魂光,无一例外,都被悬于半空的亡归剑吸入剑身,转化为更加磅礴的力量。
那个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指尖在弦上翻飞如蝶,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的笑意——仿佛这场厮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演奏。
可她知道,那具小小的躯壳里,住着的早已不是那个会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认真记笔记、被点名回答问题时还会紧张得结巴一下的小学生了。
那个叫曹明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此刻端坐于战场中央、以音波为刃、以亡魂为兵的,是九幽王墨尘——一个活了上万年、杀伐决断、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地府王者。
苏婉晴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是惋惜?是释然?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只知道,从她踏入这片战场的那一刻起,那个课堂上偶尔会走神、被她点名回答问题时挠着头憨笑的男孩,就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记忆里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弹指间屠灭万千怨灵、谈笑间布下滔天大局的九幽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像是回应曹云,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习惯了。”
头顶,雷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雷光没有劈落,而是在云层中蜿蜒游走,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阴阳八卦阵的阵纹也随之亮起,黑白二色的光芒交织流转,与天上的雷光遥遥呼应。
困阵与杀阵,一上一下,将这片战场牢牢锁住。
而在两座大阵的中心,那个怀抱琵琶的七岁孩童,依然端坐如初,指尖在弦上翻飞,仿佛这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不过是他漫长岁月中,又一场寻常的演奏。
阵内,骷髅战士的刀光依旧在闪烁,亡归剑的嗡鸣依旧在回荡,而那片灰白色的雾气洪流,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剑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