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微米之凶（四）（2/2）

防护服下的值守人抬眼淡淡扫来，眼底浸满麻木与深重疲惫。

在空间站内全天身着全套防护本就是极致消耗体力的差事，密闭防护服内充盈的空气鼓胀着，一举一动都滞涩笨重，还有每一次呼吸，内层布料都会整片糊在脸上，常闷得人喘不过气。

厚重面罩阻隔了大半声响，对方的声音细若蚊吟，武廉德不得不凑近才能让同声传译设备勉强接收到。

“你难道不知道？地面的物资调配已经完全停止，维持空间站运行的各个部门乱作一团、陷入瘫痪。我这种志愿者还愿意守在这里盯着你这样主动要求隔离的人员，就已经算尽忠职守了……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令武廉德有些意外的是，对方说的是流利的中文。没想到在厚重防护服隔绝了身形轮廓后，自己连内里之人的国籍与样貌都分辨不出来。

“可规矩就是规矩……”

“你这死脑筋，早就没有规矩了呀。空间站这边还在拼命和地面交涉，能不能恢复天梯舱运行、等来支援都是未知数。”工作人员打断他，语气无奈地侧身指向右手边一整排舱门紧闭的房间，“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有症状，有些人已经开始了出血症……现在物资都是配给制的、您就当行行好，给我减轻点工作压力吧。”

“……现在、有多少病人了？”

“截止到二十分钟前，尚在治疗的有症状病例268例……已死亡90例。”

武廉德看着对方露出的憔悴眼睛，心头一沉。

这段时间他一心埋在疫病数据整理与溯源推演中，从未踏出舱室半步，虽确实发现一日三餐变得简陋了点，但因为按时按量，当时也就没多在意，全然不知外界局势已经崩坏到这般地步。

他清楚自己人微言轻，没有能力干预地面的决策，也没有能力为岌岌可危的空间站拿出破局的方案。但他始终记得自己在老师去世后揽下的责任，记得自己许下的承诺——彻查这场太空血疫的源头。

若自己真能证实，这场诡异致命疫病的根源是来自深空的海鬼，那么这场绝境或许能迎来一丝转机。

哪怕只有微末的希望，也值得他冒险一试。

下定决心，武廉德不再纠结失效的规则与管控，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向工作人员匆匆道谢后便转身朝着中控室方向飘去，背影在空荡荡的交通舱里愈发坚定。

“果然……穿成这样这样根本就认不出来啊……”

工作人员静静望着武廉德远去的方向，等再看不见其背影后，僵直的身体骤然一颤，隐忍压抑了许久的咳意再也克制不住，猛地弯腰捂住了嘴。

片刻后，他缓缓移开手掌。

失重的空气里，血液渗出口罩沾上掌心，然后化作暗红血珠脱离，一点点、一颗颗漂浮而起，刺眼地弥散在冰冷的灯光之中。

待缓过劲来，工作人员连忙从腰间的挎包里取出早已染红的吸水布，将血珠小心翼翼地一颗颗包住。

他摘下口罩打算重新更换一份，指尖扣住防护头套边缘向上一掀，束缚已久的长发哗啦啦散落开来。沾着细密汗珠的乌黑发丝凌乱地贴作几缕，衬得他疲惫的脸庞更加惨白，反差鲜明。

抬眼望向武廉德离去的通道深处，他、或者说是她，似乎是早已在其他病人身上预见了自己的结局，语带哭腔，自言自语。

她边哭边抹去眼泪，只是笨拙的防护服让这一小小的愿望都不顺利。

“啊……这一次、你还能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