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落在瓦当上的光终将照亮山河万里照亮乱世归途(1/2)
一、檐下的阴影
民国二十六年入夏,江淮地区的雨就没歇过。青石板路上的青苔疯长,把蜿蜒的巷陌染成一片深绿。沈家大院的朱红大门在雨雾里褪了色,门楣上那块“积善人家”的牌匾被雨水泡得发潮,字迹晕开,像一团揉皱的棉絮。
沈知微蹲在西厢房的檐下,指尖拨弄着檐角滴下的雨珠。她今年十二岁,梳着齐耳的学生头,蓝布旗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母亲去世后,这个院子就只剩她和父亲沈敬文,还有一个聋哑的老仆王妈。
父亲是镇上的教书先生,从前在县立中学教国文,去年因为替几个参加游行的学生说话,被校方辞退,如今就在家里开了个小私塾,教附近几个孩子识字。沈知微记得,从前父亲总爱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拿着卷唐诗,声音清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那时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长衫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可现在,父亲变了。他常常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母亲的遗像发呆,烟袋锅子烧得通红,烟圈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把他的脸衬得模糊。私塾的孩子越来越少,有人说沈敬文是“赤色分子”,怕连累自家孩子。昨天街对面的张屠户还指着沈家大门啐了一口:“读那破书有什么用?连饭都吃不饱!”
沈知微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知道王妈在做晚饭。她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刚要走,就看见巷口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背上背着个布包袱,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目光穿过雨帘,直直落在沈家大院的牌匾上。
沈知微认出他是父亲从前的学生,叫顾明远。去年游行的时候,他是领头的,后来听说被抓进了监狱,没想到现在回来了。
顾明远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朱红大门。沈知微跑过去开门,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知微?长这么大了。你父亲在家吗?”
“在书房。”沈知微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顾大哥,你淋透了,我给你找件干衣服。”
顾明远跟着她穿过院子,老槐树的枝叶被雨水压得低垂,水滴落在他的肩膀上。走进书房时,沈敬文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纸上只写了半句话:“苟利国家生死以”。看见顾明远,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毛笔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花。
“明远?你……”沈敬文的声音有些颤抖。
顾明远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我回来了。”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沈敬文看着自己的学生,他的脸比从前瘦了,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但眼神依旧明亮,像燃着一簇火。沈敬文忽然想起几年前,顾明远拿着一篇作文来找他,题目是《我的理想》,里面写着:“我要让所有像我一样的穷人都能读书,都能挺直腰杆做人。”那时候的顾明远,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敬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哽咽,“快坐,王妈在做饭,今天留下吃饭。”
晚饭很简单,一盘腌萝卜,一碗青菜豆腐汤,还有几个白面馒头。顾明远拿起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沈知微:“知微,你吃。”
沈知微摇摇头:“顾大哥,你吃,我不饿。”
顾明远笑了笑,把馒头塞进她手里:“正在长身体,怎么能不饿?”他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馒头,咀嚼着说:“先生,我这次回来,是想办一所学校,专门教那些没钱读书的孩子。”
沈敬文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办学堂?你知道现在的情况,当局查得紧……”
“我知道。”顾明远放下筷子,眼神坚定,“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办。先生,你常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如果孩子们连书都读不上,谈何明德?谈何救国?”
沈敬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怀着这样的理想,想教书育人,改变这个世道。可后来,母亲去世,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渐渐退缩了,把自己关在这个院子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顾明远接着说,“我在监狱里认识了一些朋友,他们愿意帮忙。校舍也找好了,就在镇东头那个废弃的关帝庙。”
沈敬文叹了口气:“明远,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他看了一眼旁边低头吃饭的沈知微,“我走了,知微怎么办?”
顾明远看向沈知微,她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睫毛很长,像两只小扇子。他轻声说:“先生,知微是个懂事的孩子。而且,我们办的学校,也可以让知微去读书,和孩子们在一起,总比她一个人在家里好。”
沈知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爹,我想去!我想和顾大哥一起办学堂!”
沈敬文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他曾经有过的光芒。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他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办。”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沈知微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书房里传来父亲和顾明远的说话声,他们在讨论学堂的课程,讨论怎么招生,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活力。她闭上眼睛,仿佛看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二、关帝庙的晨光
关帝庙在镇东头,离沈家大院不远。庙门已经破了,匾额上“忠义千秋”四个字掉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正殿里的关公像落满了灰尘,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也缺了个口。
顾明远带着几个朋友,还有沈敬文和沈知微,花了三天时间才把院子收拾干净。他们拔掉了杂草,修补了破漏的屋顶,把正殿打扫出来,当作教室。没有桌椅,顾明远就带着人去山上砍木头,自己动手做。沈知微和王妈则每天去镇上的菜摊捡一些别人不要的菜叶,回来煮给大家吃。
开学那天,来了二十多个孩子,大多是镇上穷人的孩子,还有几个流浪的孤儿。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泥土,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胆怯。
沈敬文站在正殿的台阶上,看着“孩子们,欢迎大家来到启明学堂。‘启明’,就是开启光明的意思。希望在这里,你们能学到知识,明白道理,将来成为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
孩子们看着他,有些懵懂,却都很认真地听着。顾明远站在旁边,笑着对大家说:“从今天起,沈先生就是你们的国文老师,我教你们算术和常识。大家要好好学,知道吗?”
“知道!”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虽然稚嫩,却很响亮。
学堂的日子很辛苦。没有课本,沈敬文就自己写讲义,用毛笔写在毛边纸上,然后让孩子们抄下来。没有粉笔,顾明远就用木炭在墙上写字。每天早上天不亮,沈知微就起床,帮王妈做饭,然后去学堂打扫卫生,准备上课的东西。
但日子也很快乐。沈敬文讲《论语》,“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孩子们就互相请教问题;顾明远讲算术,“一加一等于二”,孩子们就掰着手指头算;沈知微则教大家唱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歌声回荡在关帝庙的院子里,惊飞了树上的鸟儿。
有一天,镇上的保长带着几个警察来了。保长姓李,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拿着个烟袋,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顾明远,你胆子不小啊!敢私办学堂,还教孩子们唱这些反调!”
顾明远站起身,挡在孩子们前面:“李保长,我们办的是正经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怎么就成了反调?”
“读书识字?”李保长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培养乱党!给我把学堂封了,把顾明远带走!”
几个警察上前就要抓顾明远,孩子们吓得往后缩,有的哭了起来。沈敬文也站了出来:“李保长,明远是我的学生,这学堂是我们一起办的。要抓你就抓我,和孩子们没关系!”
“沈敬文,你也想造反?”李保长瞪着他,“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把学堂关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就在这时,沈知微忽然站出来,走到李保长面前,仰着头说:“李保长,我们没有造反,我们只是想读书。我爹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读书是为了救国,不是为了造反。”
李保长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她的眼睛很亮,一点都不害怕。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给我滚开!”
沈知微没有动,反而大声说:“大家说,我们是不是在造反?”
“不是!”孩子们齐声喊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响亮。
李保长没想到这些孩子这么敢说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镇上的几个老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镇上的老秀才王老先生。
王老先生走到李保长面前,拱了拱手:“李保长,沈先生和顾先生办的学堂,是为了孩子们好。镇上的穷人都盼着孩子能读书,你要是封了学堂,恐怕大家会有意见。”
李保长看了看王老先生,又看了看周围的孩子们和几个老人,知道今天不能硬来。他狠狠地瞪了顾明远一眼:“算你运气好!下次再让我抓住把柄,饶不了你!”说完,带着警察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孩子们欢呼起来。顾明远摸了摸沈知微的头:“知微,你真勇敢。”
沈知微笑了笑:“是爹教我的,他说做人要正直,不能怕坏人。”
沈敬文看着女儿,心里很欣慰。他知道,这个小小的学堂,已经在孩子们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名叫“勇气”和“正义”的种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启明学堂的名声越来越大,来上学的孩子也越来越多。沈敬文和顾明远更加忙碌了,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备课,有时还要出去给孩子们筹集课本和粮食。沈知微也成了学堂的小帮手,她帮着老师批改作业,照顾年纪小的孩子,大家都很喜欢她。
秋天的时候,镇上来了一支军队,说是要去前线抗日。军队路过启明学堂的时候,顾明远站在门口,对着士兵们喊:“弟兄们,好好打仗,保卫我们的国家!”
士兵们也对着他喊:“好!”
有几个士兵停下来,看着学堂里的孩子们,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递给沈知微:“小妹妹,给你们吃。我们一定会打胜仗的。”
沈知微接过糖,分给身边的孩子们:“谢谢叔叔,我们等着你们回来!”
看着军队远去的背影,沈敬文叹了口气:“希望他们能平安回来。”
顾明远点点头:“会的。我们也要好好办学堂,培养更多的人才,将来一起建设我们的国家。”
那天晚上,沈知微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颗没舍得吃的糖,心里想着那些士兵,想着学堂里的孩子们,想着父亲和顾大哥。她觉得,虽然生活很辛苦,但心里却很温暖,像有一束光,照亮了她的世界。
三、寒冬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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