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蝮丫。(2/2)
寨子里同辈姑娘里,她算最能干的那一拨,快、稳、细,胆子也大。
可眼下这句话一落,她却像忽然被人一把推回了门槛外头。
明明站在屋里。
却像连门都没进过。
什么都听不懂。
什么都摸不着。
只能干站着,眼睁睁望着老人脸上那点平静,自己却满脑子空白。
乜三婆却没答她。
像是这句问话,原本就不是说给她听懂的。
乜三婆慢吞吞站起身,伸手把火膛上烤着的草药翻了个面。
叶片一动,苦味便又重了一层,慢慢洇开去,把屋里的烟火气都压得更沉了些。
她一边整理,一边低低道:“等天明儿,把大祭司喊来。”
蝮丫脸一下皱得像苦瓜:“阿晷?等哈要把我收喽,我不去。”
寨里年轻人没几个不怵阿晷的,从小被她训着引虫,领虫,吃虫,简直就是活阎王。
乜三婆连眼皮都没眨,只淡淡问了一句:“虫还想不想要噻?”
蝮丫一下噎住。
所有不情不愿全卡在喉咙口。
半晌,她才又气又急地挤出一句:“……您非不告诉我,卖哪样关子嘛!!”
她嘴上冲,心里却更烦。
烦得发闷,发燥,胸口里那股撞来撞去的感觉越来越冲。
像是有什么一直摆在自己眼前的东西,她这十九年,竟连边都没摸着?
乜三婆不说。
她就越清楚——自己还差得远。
蝮丫心里不情不愿,脸上那点烦躁也压不住,可到底不敢再顶嘴。
她把那口还在微微发颤的大缸放下,缓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木楼外头的夜已经深透了。
廊下潮气沉沉,风从坡底往上钻,贴着吊脚楼的木柱和木板缝,一层层往里拱。
远处火塘都熄得差不多了,偶尔哪家屋里还透一点红光,也不过是灰底下埋着的炭。
没有人声,只有风声、虫鸣和不知哪里一声极远的狗叫。
整个寨子像是睡了。
又像是没睡死。
像一口看着平静的旧井,井面黑着,井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夜里轻轻翻了一下身。
蝮丫走在木廊上,脚步比来时重,又比来时急。
她心里那团躁火半点没散,反倒越走越沉。
总觉得今夜之后,这寨子里有些东西,要不一样了。
…...
…...
天色微明的时候,山里的白先起来了。
不是亮。
是雾。
黄果树那边的湿气顺着山势一寸寸漫过来,薄薄一层,贴着坡,贴着草,贴着吊脚楼下的木柱往上爬。
鸟还没全醒,只零零碎碎叫了几声。
虫鸣倒先起来,细细密密,从草根、墙角、木板缝和潮石边一齐浮出来,织成一层薄响。
远处瀑布还没露全貌。
可那股水气已经先到了。
冷,湿,白。
像是有人在山那头轻轻掀起一层纱,又把半座寨子都罩了进去。
可今早的寨子,显然跟平常不一样。
天还没真亮透,便已经有人披着外衣、趿着拖鞋,从一户人家急急往另一户人家赶。
有人站在廊下,压着嗓子说话,声音再轻,也掩不住里头那股慌乱。
有人两三个凑在一起,低着头,像是在说什么要紧事,越说越快,眼神还总往黄果树那头飘。
有一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里头的人头发都没梳顺,拖着鞋就往外跑,边跑边系衣襟,像是生怕迟一步,就赶不上听什么大事。
还有人在坡道上差点撞作一团,互相让开后,竟连平时那点寒暄都顾不上,扭头就往各自要去的人家钻。
整座寨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拱了一下。
表面看着还是那些木楼、石路、火塘、草垛、鸡鸭。
可底下那层日复一日的安稳,却像忽然被谁用手指头捅破了。
黄果树附近更不对了。
有一个男人,像是梦游似的,闭着眼睛眼见着就晃到了水边,走着走着,忽然猛地睁眼!
那一睁眼,不知看见了什么,整个人登时僵住,随即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那男人便脚下一滑,“咚”地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往回逃。
他手脚并用,连鞋都跑掉了一只,爬起来时脸色白得像纸,一路冲回家,边冲边喊,活像身后真有什么东西追着他!
这种不一样,很快便传开了。
不必谁站出来喊。
寨子自己就先知道了。
蝮丫站在门口时,已经换了身衣服。
不是昨夜那身黑。
而是一身九月份苗家少女最常见的衣裳,颜色不艳,剪裁利落,袖口和襟边压着细细的花纹。
她身上的银饰也简单,只在颈间、腕上和耳边各留一点,不张扬,却很利索。
只是,将昨夜的面罩,换成了一个银质面具。
她就站在龙乜三这座五柱七瓜的吊脚楼外等着。
天色还带着雾白,风也凉。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一阵阵发紧。
不多时,雾中有人来了。
先是银饰,轻响。
很轻。
不是乱碰出来的叮当,而是一种极有分寸的清响,像来的人连身上这些银器都懂得如何收着动静。
再然后,人影从薄雾里走近。
她一来,四周竟像静了一下。
不是当真没有声音了。
是那些原本在村子内低低说话的人、在坡道上来回窜的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人,像是不由自主都把声音收了半寸。
连蝮丫都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些。
来人,便是仡楼阿晷。
苗寨现任大祭司,四十出头。
她个子高,身形清瘦,立在晨雾里时,像一根笔,直钉进山气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