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铁索连舟(2/2)
午后四点,距离宵禁还有五个多钟头,全天交易最热闹的时辰。
昔日气派的南大门市场主楼大半塌了,钢筋梁柱歪歪斜斜戳向灰蓝色天空,断裂的外墙裸露出焦黑砖石,屋顶瓦片散落一地,大片区域只剩断垣与瓦砾堆。
燃烧残留的焦味长久渗进泥土,混杂糙米、咸鱼、柴火与人体汗气,闷沉沉飘在空气里。
没有规整铺面,所有人就地营生。
瓦砾缝隙、残存矮墙根、临时搭起的木板棚户,密密麻麻挤满摊贩。难民、本地市民、背着布包的中间商在乱石间踩出蜿蜒土路,脚下碎石不时滚动。
有人直接铺开破旧麻袋当摊位,几块砖头压住边角;条件稍好的人支起木棍,搭上褪色军毯充当顶棚,勉强遮挡晚秋的冷风。
东侧片区是粮食摊,麻袋堆叠着糙米、杂粮,少有的白米被仔细分装在小布袋,不敢大量摆出来。
摊主手边摆小杆秤,交易大多绕开韩圆纸币,低声商议欧比(明治/大正壹圆龙洋)、糙米互换。几名妇人蹲在一旁,反复摩挲粮食,提防掺沙土。
中段布匹、旧衣物、杂货连成一片,日占时期遗留布料、美军替换下来的旧工装、难民随身带出的和服、儿童衣衫杂乱摊开。还有陶碗、铁锅、火柴、粗盐、干草药,都是活下去刚需。
偶尔有人悄悄拿出小布包,露出欧比一角,快速称重、听音,压低声音讨价还价,警惕扫视路口。
靠北仓洞巷口一带暗流涌动,是银元兑换、金银转手的暗摊。贩子揣着戥秤躲在半截残墙后方,客人走近才侧身让出位置。
不时爆发争执,多半是查验出假欧比,铅胎镀银的龙洋被狠狠砸在石头上,引来一圈围观者,又迅速被旁人劝散,所有人都怕引来巡逻的军警。
外围人流鱼龙混杂,衣衫褴褛的逃难百姓,西装陈旧、四处搜罗物资的贸易中间商,混在人群打探消息的便衣警员,还有几个龙山过来的基地雇工,想用骆驼香烟换取粮食。
巡逻警哨会间歇性沿着大路走过,哨声一响,摊贩立刻快速收拢值钱货品,银元、西药迅速塞进贴身布袋,等脚步声远去,集市再度恢复喧闹。
晚秋风穿过残破楼宇,卷起尘土与碎纸片,远处隐约传来美军卡车轰鸣。没人高声叫卖,大多是交头接耳的低语。
“有没有欧比?”
“糙米三百六一公斤,纸币不收,要米换或是银货。”
“别拿铅钱糊弄人,锉开可是要你赔。”
冼耀文腰间挂着一个钱袋子,手里握着两枚袁记造币厂出产的欧比。
有些生意只能做一阵子,假鹰洋与假袁大头就是。
数百万枚假货冲击市场,很快便引起信任危机与鉴别手段升级,眼下太假的已经没有货币价值,不那么假的被折价,袁记产属于不那么假,出货仍有人要,但折价后利润没有一开始可观。
造假是奔着暴利去的,利润不行,便没了造假的必要。如今袁记主要印真货——卡在“真货”银含量下限,从世界范围采购低价银锭。
缅甸包德温铅锌银矿盛产方铅矿,高伴生银,战后的缅甸政局动荡,官方管控松散,包德温既有正规矿场,也有大量民间私窿手工采掘,小商人可以直接向私矿头收购粗铅锭。
地老鼠中队的每一名队员都有很高的觉悟,对走私深恶痛绝。岑佩佩女王曾在纽约颁发了多份《打击走私许可证》,并选择缅甸作为试点,经过一段时间的试运行,成绩相当喜人。
韩国境内的长郡矿山、莲花矿山、中央矿山、日光矿山等,都有伴生银。战争爆发后,正规开采停止,却有不少人为了生计进行私采,东亚商会同几大私采帮建立了收购关系,定期收购低价银锭、主矿石。
伦敦国际银价87美分/金衡盎司,袁记的银锭采购价35美分-45美分/金衡盎司,一枚用银25.4克的欧比,从袁记生产、出货,运输至汉城,总成本约55美分,而出货价保底95美分。
清末南洋贸易,大量龙洋经由香港、台湾流入闽粤两地;日俄战争、伪满时期大量龙洋流入东北;上海、青岛两地不少龙洋经日商商贸流入。
龙洋在内地的认可度一直较低,不如袁大头、鹰洋,同等品相的龙洋出手时需折价一成。
龙洋在内地银行被归入乙类银元,收购价1.43万元。
苏丽珍曾放出风声,在深圳湾以2.3万元的价格大量收购龙洋,很轻松就收了七十几万枚品相极佳的。
自产与收购的龙洋混合,运到汉城,摇身一变成韩国欧比,大半出货给中间商,小半流入黑市扫货。
货物从东亚商会的仓库西大门运入,然后从仓库的东大门运出,流回黑市,经过数次以货易货的贸易,最终以美元的形式回归。
欧比生意还是挺不错的,从上到下能照顾到多个兄弟单位的利益,即使是最后一环的东亚商会,不算复投部分,也有差不多四成的利润。
经过一个贩卖粗海盐的摊子,冼耀文将一枚欧比递给朴静妍,“静妍,去买点盐。”
朴静妍躬身接住欧比,“主君大人,要买多少?”
“我在家里的厨房没有见过粗海盐,买一点点,我想尝尝味道。”
朴静妍掌心向上,将欧比呈给冼耀文,“主君大人,欧比太大,摊主找不开,我用纸钱买。”
“你帮我垫纸钱,这枚欧比归你了。”
“谢谢主君大人。”朴静妍面色一喜,再次躬身后,朝着粗海盐摊过去。
没一会,她拿着一袋粗海盐回来。
冼耀文捻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略带一点苦味,杂质有点多,不是从正规盐田流出的货。
韩国的盐理论上是官方实行管控,但实际上海盐盐场集中在西南全罗南道、仁川沿岸,大量盐田遭战火破坏、运输线不稳,官方仅能保证军队的供给,民生所需严重不足。
于是,官方对民间私盐的制造、贩卖睁只眼闭只眼,可查可不查,有选择地查,有温度地查,时而会发生将几张美元、MPC误认为几吨私盐的状况。
东亚商会目前没有染指盐业贸易,他却有了布局盐业的想法。
西南全罗南道沿海天然适合日晒海盐,只要海岸线不被炮火持续封锁,民间具备持续生产粗盐的能力。
韩国临海,海路可以自东洋、香港进口食盐;只要海上贸易不全面切断,存在外部兜底来源。
食盐性质稳定,可长期储存;民间、商人天然存在窖藏库存,具备缓冲垫。
UNCACK、后续美援会保有救济盐储备,不会放任大城市民生彻底崩溃。
战时的韩国不会缺盐,和平时期更加不会,韩国发生盐荒的概率极低,官方没有对盐业管控过严的必要,完全可以放开让私商进入。
盐是刚需,制盐无需大笔投入,占住一部分市场不失,等于养了一头旱涝保收的现金奶牛。
一头优质现金奶牛对一家商业集团的意义非常重大,特别是出现市场大波动,发生经济危机时。东亚商会很有必要豢养几头现金奶牛,用来增加抗风险能力与融资能力。
铁索连舟可横江,却容易被一艘艨艟火烧连营,冼氏散落在各处的产业既要各司其职,合在一块即为巨无霸,又要各自架构完整,拥有超高的自我造血与抗风险能力。
兄弟单位只需发挥锦上添花的职能,无需时刻准备着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