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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大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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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延跪在阿房宫正殿的台阶下,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

他右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大半片残破的铁甲,血珠子沿着甲片边缘往下淌,滴在阶下的青石板上,聚成小小一洼。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那洼暗红色的血水,看着它被秋风吹皱,再被吹皱。

慕容冲从殿内一步步走了出来,没有穿甲胄,只披了一件玄色的锦袍,袍角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脸色白得像一张竹纸,眼底的乌青比昨夜更深了一层——整夜未眠。

“韩延。”慕容冲的声音很轻,轻得让跪在阶下的韩延心里发毛。

“……罪将在。”

慕容冲没有接话,只是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站定在他身后。

“两万精骑。”慕容冲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像是有人在用石头刮铁锅,“两万精骑,说没就没了,段随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姜贼的甲骑……当胸一槊。”

慕容冲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延以为他要从背后一刀砍了自己的脑袋——他确实听到了刀鞘摩擦绶带的声音,慕容冲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高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殿阶旁,他没有上前,只是站住了,不近不远地看着。

“大王。”高盖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此事——”

“孤知道。”慕容冲打断了他,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五指在半空中张开又收拢,像是捏碎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孤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高盖上前一步:“前将军虽然败了,但折损的精骑之中,有一半是各部酋长的私属,姜贼甲骑的威力如今关中人尽皆知,换作谁来偷袭,都是同一个结果。”

慕容冲没有接话。高盖说的他当然明白——他愤怒的真正原因,不是败了,而是段随死了。

段随是他部将之中唯一一个敢当着他的面骂娘的粗人,也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他多费口舌就知道该往哪儿冲的猛将。慕容冲忽然想起段随在沙场上咧着嘴骂“推你娘”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死罪可免。”慕容冲转过身,低头看着韩延,“但你丢了孤两万精骑,孤不能再让你带着本部人马了。”

韩延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罪将甘受一切处置。”

慕容冲对高盖使了个眼色。高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念道:“韩延本应处死……念其多年来出生入死,且负伤在身,免其死罪,削去前将军之职,降为偏将,本部人马拨归中军。”

高盖念完,看着帐外秋风卷起地上一抹尘土,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鲜卑大军三根柱子,段随死了,韩延废了,就剩自己还能站着。

下一个会是谁?

韩延叩头谢恩,动作牵动了肩臂的箭伤,整个右臂垂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吸了一口冷气,眼眶里有血丝在蔓延,但那血丝里藏的究竟是痛,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

将韩延送走之后,高盖跟着慕容冲进了大殿。

“大王,各部酋长遣了使者来问。”高盖顿了顿,“都在问,精骑……还剩下多少。”

慕容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案前,用两根手指拈起一份竹简,翻了两翻,忽然抬起头来:“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各部酋长所领的私属精骑,全部收归中军——一个不留。”

高盖愣了一下:“大王,此事——”

“孤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慕容冲将竹简往案上一摔,声音陡然拔高了,“如今精骑折损过半,中军空虚至此,若是各部酋长还攥着自家人马不放手,孤拿什么跟姜瑜打?”

高盖沉默片刻,低声说了一句:“如此一来,各部必定不满。”

“不满?”慕容冲冷笑了一声,“不满也得忍着。谁若是忍不住,让他来见孤,孤亲自跟他说。”

高盖没有再说话,按照慕容冲的脾气,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当天午后,收编各部私属精骑的命令便传遍了整个阿房宫大营。

各营酋长的营帐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便开始有了暗暗的骂声。

北地稽胡的酋长坐在帐中喝完了一皮囊酒,把空的皮囊往帐外一摔,摔完却什么都没说——慕容冲在盛怒之中,谁敢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

不止是酋长,连慕容冲麾下的部将也不痛快。高盖是唯一能站住脚的人,可他也觉得慕容冲此举太过——自从起兵东归以来,鲜卑人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各部同心。收编各部私属等于砍掉各部的手臂,这是在给自己碗里撒钉子。

但没人敢说。

北地稽胡的酋长摔完皮囊之后,独自一个走出了营帐,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阿房宫方向那高大阔气的大帐,嘴里嘟囔道:“拼自己的命,给别人打天下,这仗……好打么?”

无人应答。

秋风从骊山方向灌下来,把营地周围枯黄的蒿草吹得伏了一地。

鲜卑大营各处升起了炊烟,远远看上去,与往日别无二致,但那些炊烟飘散了之后,留下的是各部营地之间越来越明显的裂隙——它们在秋风中悄无声息地扩大,像一张被绷紧了的羊皮,随时都可能撕裂。

……

长安城西北角的左将军府里,窦冲正蹲在院中磨刀。

这是一把环首横刀,刀身已经磨得发白,刀刃迎着日光泛出一层薄薄的光芒,窦冲磨刀的时候不说话,他磨了快半个时辰,直到亲兵跑进门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韩延折了两万精骑?”窦冲手里的磨刀石停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微微泛蓝的瞳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他把磨刀石往水盆里一丢,站起身来,将横刀插进地上的刀鞘,大步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苻坚的偏殿里。

苻坚靠在坐榻上,案上摊着几份军报,他的眼眶深陷,鬓角的白发比月前又多了几缕,见到窦冲进来,他抬起眼,没有寒暄,只问了一句:“如何?”

“天王!”窦冲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得把殿角的铜灯都震得发颤,“末将请求即刻率本部出城野战——鲜卑人夜袭大败,折损近半精骑,慕容冲此刻必定军心涣散,此天赐良机也!”

苻坚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翻案上的军报,眼皮垂下去,似乎在犹豫什么。

窦冲等了三息,便等不住了:“天王!姜瑜麾下十万大军,驻扎神禾塬不过两日,便以偏师击破慕容冲两万精骑——末将坐守孤城,每日看着那黄口小儿一战成名,心中不甘!”

他说这话的时候,脖颈上的青筋隐隐暴起——上一次长安朝议,他就已经当众炮轰士族、嘲讽权翼,那股子不甘心的火焰从来没有熄灭过,现在姜瑜又打了一场胜仗,他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苻坚抬起头,看着窦冲:“姜瑜以偏师击退韩延,是好事。”

“好事?”窦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若再让他独力击破慕容冲,天王以为关中的豪族士绅还会记得谁是天王?还会记得长安城里还有个朝廷?他们只会知道——神禾塬上有个姜瑜!”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在了苻坚的心口上。

苻坚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姜瑜势大?都督秦夏二州大军、右将军、夏州牧、开府仪同三司——这些封号是他亲手给出去的,未来也许会给出更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心,他只是别无选择。

“你要多少人?”苻坚终于开口了。

“本部人马全部带走,外加长安城内豪族的私兵。”窦冲毫不犹豫,“豪族私兵末将自己去收编,只要天王一句话。”

苻坚望着他,忽然想起了上一次朝议时窦冲说的那句话——“你们坞堡里面堆满了粮食”——这个骄纵的宿将,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收敛,但眼下,苻坚需要的就是这种不知收敛的人。

“去吧。”苻坚闭上了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窦冲单膝跪下,行了个重重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去,走到便殿门槛时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坐榻上的苻坚——苻坚靠在坐榻上,闭着眼睛,像一个被掏空了内瓤的空壳。

窦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跨过门槛走了。

当日午后,窦冲的亲兵便扛着左将军的军令,在长安城内挨家挨户敲开了豪族的大门。

收编私兵的过程并不顺利——杜氏、韦氏、皇甫氏这些大族,还有好些个氐人权贵,谁愿意把自家养了几十年的私兵交出去?

但到了眼下这般境地,窦冲自然无所顾忌,脾气比他们的门板还硬,他亲自上门的那些大族,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傍晚时分,窦冲率军出城。

他的大纛从长安西门列队而出,后面跟着本部精兵和各豪族的私兵,队伍拖了将近三里路。后长安城南门外的细柳原扎下营寨,与阿房宫的鲜卑大营遥遥相望,像一把新的刀,插进了关中的棋局。

而窦冲走了之后的长安城,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守城的兵丁少了七成,城墙上的烽火台十座只有三座还亮着火光。夜里起了风,吹得城头的旗杆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哭。

新兴侯府,有一扇窗户在半夜亮起了灯。

灯下坐着一个面容白皙的中年男人,他的嘴角急出了几颗燎泡——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遇上大事,他的嘴就会起泡。

他手里捏着一片竹简,竹简上只写了四个字:城中空虚。

慕容暐将竹简凑到灯火前点燃了,看着它烧成一团灰烬,手是抖的,但嘴角是弯的。

他在黑暗中等了这么些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虽然不聪慧,但慕容冲围城之后,死亡的恐惧味道他不可能闻不到,只能尽力将自己蜷缩在不为人知的阴影里,祈祷不被别人记起。

理论上,他还是城外叛军的皇帝,殊为可笑。

……

神禾塬上,姜瑜如约召集了军议。

大帐还是昨夜那座大帐,舆图还是那幅舆图,但帐中的气氛和昨夜截然不同,昨夜是紧急应变的紧张,今日是从容布阵的沉静。

诸将到齐之后,姜瑜没有坐下,他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先开了口:“昨夜的仗是赢了,但关中的仗是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一一扫过——姜恺、杨贵、王狄、朱墩、段索、赵焕、纪勇。尹纬坐在角落的案后,已经在竹纸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墨迹。

“昨夜和景亮商谈之后,本将又独自思虑了半夜。”姜瑜的声音不疾不徐,“有一个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

“什么?”姜恺问道。

“我们把慕容冲打败了,然后呢?”

帐中一片沉默。

姜瑜走到舆图前,用手指沿着关中的边界画了一个圈:“关中,四塞之地。东有函谷,南有武关,西有散关,北有萧关。此地易守难攻,只要把住四关,谁来都不好打。”

他顿了顿:“但如果慕容冲败了,鲜卑人溃散在关中各郡县,十几万人像十几万只蝗虫一样到处乱窜,烧杀抢掠——我们要用多少人、多少年来剿灭这些散兵游勇?”

朱墩蹙眉点头:“主公说得不错,溃兵最难打——不是打不过,是打不完。”

“所以。”姜瑜的手指移到了潼关的方向,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舆图上的那个山口,“与其在关中将鲜卑人围死,不如打开一条生路,放他们东去。”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诸将齐齐变了脸色。

段索第一个站了起来:“主公!我们千里迢迢南下勤王,就是为了把鲜卑人赶回关东去?那——那这一路的仗不是白打了?”

“白打?”姜瑜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你告诉我,我们是来勤王的,还是来打天下的?”

段索被噎住了。

姜恺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看姜瑜手指的位置,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一年前鲜卑起兵东归之时,天王若肯放他们出潼关,局势断不至于糜烂至此。”

姜瑜点了点头:“叔父一言中的,去年天王不放他们东归,首先是轻视对手高看自己,其次也怕鲜卑回到关东后重振旗鼓,但结果呢?困兽犹斗,鲜卑人无路可退,反而打出了死战之志,到卷珠帘,一路到了长安城下,这是教训。”

他转过身,面向帐中众人,缓缓地说道:“围师必阙,逼死慕容冲在关中,对谁都没有好处——鲜卑人会在关中烧光最后一粒粟米,杀死最后一个农夫,留下一片焦土。

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把十几万鲜卑人全部赶尽杀绝,咱们自己也必定元气大伤。

但若放出潼关,姚苌不过是瓮中之鳖,乞伏国仁远在河西不足为虑,我们从容消化关西之地,休养生息……”

尹纬放下毛笔,轻轻拂去竹纸上的一根碎屑:“驱赶鲜卑出关中,关中的仗就打完了,姚苌虽在,困于北地的羌人残部,一冬便能耗尽存粮,不战自溃。”

“然也,那问题就剩下如何打好这一仗了……”姜瑜起身踱步,“吾昨夜思来想去,平原之上,只能以甲骑为撒手锏,为胜负手,可慕容冲吃过咱们甲骑的亏,这一次,甲骑不好隐藏了。”

朱墩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身材在军营中都算魁梧的,一站便挡住了大半个舆图的光线,抱拳道:“主公,末将有一策。”

“说。”

“三千甲骑,正面摆在中军阵前,不藏也不掖,甲骑不动,慕容冲就不敢全力压上——他已经尝过甲骑的滋味了,只要他敢全军压上,那便是死期将至!”

姜瑜望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朱墩的话很简单,但其中蕴含的兵法意味却很老辣——甲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就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比落下的刀更让人害怕。

尹纬待朱墩坐定,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主公,在下还想再凑一策。”

“景亮请讲。”

“鲜卑人多是关东人士,流落在外日久,思念家乡者不在少数。”尹纬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若能派遣细作,入鲜卑营中,散布童谣——‘关中苦战难回返,东归故乡得团圆’,不必劝降,只教人思乡,鲜卑军心本就未稳,再被童谣一搅,必定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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