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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血诏(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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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那片闪着冷光的营地,眼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刘阿利上回来的时候,他还觉得那个笑眯眯的县令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什么'冀城战后被俘的羌人还在没日没夜地劳作',什么'秦州羌基本上是除族了'——说破天也不过是吹牛罢了。

但现在,他亲眼见到了杨十难的重骑。

这些人显然不是从秦州调来的——秦州压根就没有这么多重甲骑兵,这是姜瑜的主力,是那支在神禾塬把慕容冲两万精骑碾成肉泥的主力。

姜瑜把这支兵马派来了秦州西陲,派到了他乞伏国仁的家门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姜瑜在关中至少还有十万大军,意味着姜瑜即使在西线和慕容冲决战的同时,还有余力顾到西陲。

意味着自己那个'坐收渔利'的计划,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笑话。

“铁甲的事。”乞伏国仁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先停了吧。”

姚硕德猛地抬起头:“将军,那些铁甲已经打了一半了!”

“我说停了。”

乞伏国仁转过身来,秃头上反射着夕阳的余晖,他的眼神依然平和,但姚硕德看到了那平和之下涌动着的东西,没有愤怒,没有不甘,而是算计。

是另辟蹊径的算计。

“东边是堵墙。”乞伏国仁用马鞭指向东方,勇士县的方向,“墙太高了,撞不破。”

他转过身,用马鞭指向西方。

“但西边是扇门。”

姚硕德顺着他的马鞭望去,西面,金城郡的方向。

金城郡再往西,是凉州,凉州水草丰美,有河西走廊上最好的牧场,而在凉州以西,是西域。

“吕光带着十几万万精兵去了西域。”乞伏国仁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铁砧上,“西域那么远的路,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就算回来了,西边还有凉州——凉州刺史……是谁来着?”

“梁熙。”姚硕德接道。

“梁熙,也是个废物,一个氐人不喜甲兵,偏爱吟诗作赋,有个屁用!”乞伏国仁笑了一声,“他能挡得住谁?”

乞伏国仁将马鞭往腰间一插,走回大帐。

姚硕德漠然以对,自己苦心孤诣的计划又泡汤了。

他忽然轻笑起来,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羌人横行多年,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像姜瑜这样的对手,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用五千重骑,连一场仗都不用打,就把诺大一个乞伏部从一个野心勃勃的对手,变成了一个绝不敢再向东多看一眼的某种形式的盟友,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仗还怎么打?

“将军说得对。”姚硕德收起笑容,望着西方沉沉的天际线,“凉州确实比秦州宽敞多了。”

……

神禾塬。

夜幕降临的时候,一封急报从北面飞马而至。

信是姜瑜派出北上的斥候送回来的,斥候在细柳原上发现窦冲的大营空了——不是撤走了,是仓促弃营,营地上还有没有熄灭的篝火和来不及收走的帐篷,斥候在长安方向看到了冲天的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姜瑜站在中军大帐前,手里攥着那份急报,目光越过神禾塬漆黑的塬顶,望向北面长安城的方向。

“主公。”纪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斥候回报——长安城内大火已熄,窦冲昨夜带兵回援,与城内氐人合兵平叛,慕容暐……”

他顿了一下。

“……已被苻桐斩杀。”

姜瑜将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还有。”

“说。”

“苻坚下令尽诛长安城内鲜卑,一个不留。”

姜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淝水之战前天晚上,慕容暐跪在苻坚面前替石越求情的样子,那个亡国之君的眼睛里满是讨好和卑微与恐惧,而苻坚大笑一声,说了一声好。

二十三年的帝王生涯,苻坚处心积虑保住的人,最终被他用屠刀亲手抹掉了。

“窦冲呢?”姜瑜问。

“还在长安。使者说他率本部驻守未央宫,尚未回细柳原。”

姜瑜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进大帐,在案后坐下,尹纬不在帐中——他去了塬北,听赵焕说是什么散心去了。

案上摊着那张关中的舆图。

舆图上,细柳原那片用朱砂圈起来的地方,此刻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姜瑜用手指点了点细柳原的位置,又点了点阿房宫的位置,然后收起手指,靠在马鞍上,闭上了眼睛。

窦冲走了,南北夹击之约作废了。

门卫通报过后,尹纬走了进来,手里没有拿竹纸书籍,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

他走到案前,将粥放在姜瑜面前,然后在旁边坐了下来。

姜瑜睁开眼瞄了一眼那碗粥,但没有伸手去接。

“景亮。”他开了口,声音里有很少能听到的疲惫,“没有窦冲,这仗反而更好打。”

尹纬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少了一个在背后捅刀子的,多了一条直来直去的路。”姜瑜坐直了身子,“慕容冲避而不战的局面已经被长安大火彻底打破,慕容暐死了,长安鲜卑被屠,慕容冲就算再想缩在阿房宫大营里,他也缩不住了。”

尹纬点点头:“主公所言不差,慕容冲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出战,赌一把大的;要么东归,临走之前也要打一仗,无论他选哪条路,主动出击的都不会是咱们。”

姜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表明他已经认可了。

尹纬将手伸进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管。

那是一截只有两寸长的细竹管,两头用蜡封着,竹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慕容称帝'。

姜瑜接过竹管,捏破蜡封,抽出里面卷着的一小片帛书。

帛书上只有两行字,是尹纬那工整的手笔:

'慕容冲若称帝,必举全军出战。'

姜瑜看完,将帛书放在灯火上,看着它烧成一团灰烬。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景亮算无遗策。”他将灰烬吹落在地,“不过本将不打算跟他打一场决战。”

“慕容冲要打一场体面仗,好带他的人回关东去。”姜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那我就给他一场体面仗——但不能让他赢得太容易,也不能让他输得太惨。让他带走七成人马,留下三成人头。

让他觉得是自己打赢了撤走的,而不是被咱们赶走的。”

他转过身,看着尹纬:“景亮,驱赶鲜卑之战——是要恰到好处。”

尹纬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他的笑也很浅,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的纹路里便止住了,像是在水面投下一粒石子,涟漪才刚散开便消失了。

“主公与属下定策之时,属下便觉得主公已经在心中布好了棋盘。今日闻言,果真如此。”他将那碗已经冷掉的粟米粥往姜瑜面前推了推,“粥冷伤胃——主公先把粥喝了,然后属下便去拟一份战策。”

“还有一事。”尹纬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河东薛公那边,可需臣再修书一封,将鲜卑东归之势知会于他?”

“不必了。”姜瑜放下粥碗,“第一封信他收到便够了,薛强是明白人,他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那邵将军呢?”

姜瑜沉默了一息。

“邵安民已在北山之中,频阳通道已经让开了,鲜卑人要东归,总不能让沿途全是兵墙。”

尹纬点点头,没有再问。

帐外夜色已深,关中的秋风裹着终南山上的寒气,从塬顶灌下来,吹得帐帘啪啪作响。

营中篝火还剩最后几簇没有熄灭,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像是旷野上几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

……

河东郡,汾水南岸的高台上。

薛强站在被姜瑜称作玉璧的营寨,最高处的望楼之上,手里攥着一卷竹纸。

这封信,姜瑜是让薛崇亲自送来的,送来的时候还是夜里,薛崇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将信交到了薛强面前。

“河东为必过之途,万望公提前整备武备,谨守门户。“

薛强将这句话反反复复念了三遍。

他将竹纸揣进袖中,玉璧是来不及加固了,遂想起自家坞堡。

几代人的经营,五六丈高的土墙,引汾水灌满了的壕沟,还有城墙上那些滚圆巨大的檑木和成捆的弩箭——这些家底是他祖父留给他的,也是他死后要留给儿子的。

他不会让任何人踏破这座坞堡。

不论来的是鲜卑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深秋的北风灌进望楼,将坞堡插在城墙上的那面“薛“字大旗吹得呼拉拉作响,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夜空中一把一把地撕着绸子。

薛强望着西南方向那道黑沉沉的天际线,目光比汾水的寒流还要冷。

关中的棋局下到了这般地步,接下来该他们河东人落子了。

……

而同一片夜空之下。

秦州西陲的荒原上,杨十难的重骑营地灯火通明,刘阿利坐在杨十难的帐里,正用筷子在碗边敲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杨十难在旁边擦拭着甲胄,每擦一下都发出那种铁器碰撞的沙沙声,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他们的沉默比话更多——一文一武,一内一外,秦州西陲从此有了一面铁打的墙。

更远处的乞伏部营地里,炉火已经熄了,那座新作坊的铁锤声在今夜停了下去,乞伏国仁的案上摊开了一张新的舆图,不是关中的舆图,是河西走廊的舆图,舆图上,金城郡和凉州用朱砂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北地郡的土堡里,姚苌已经醒了一天一夜,失眠的焦躁,让他不断的在兵士们面前来回踱步。他的探子刚送来了最新的情报——慕容暐死了,长安鲜卑被屠了,慕容冲称帝了,长安疯了。

他将那张血渍斑斑的羊皮凑到灯下,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谁也看不懂的眼神望着帐外的夜空。

关中的水越来越浑了,鱼儿纷纷浮出头来,但这个老渔夫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浑水之中,谁才是鱼,谁才是渔夫?

自己和慕容暐其实有些同病相怜的,其人是帝国皇帝,他也是羌人少主,鲜卑、羌人、氐人,同时扑在石赵的尸体上啃食,只不过氐人抢先占了关中而已,自己的父亲姚戈仲,竟然在那种情况下还想着给石赵当忠臣,当真匪夷所思。

而神禾塬顶,姜瑜也还没有睡。

他站在断崖上,望着北面那片已经不见火光的夜空,手按着刀柄。

秋天,或许真到了收获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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