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两辈子(1/2)
三百一十三章
“嬿婉,你方才直呼‘门板’做什么?是有亲眷名叫门板么?啧啧,这哪是人名儿啊?也太刁钻了吧?”他表现得相当镇静,微蹙眉头疑惑地道出了一番不着边际的言辞。
咸津津的眼泪淌至口中,她尝出了无尽的掺着血腥气的苦涩。自己该笑么,该哭么,她不知道,她实在不知道。
他像一缕最纯净也最无痕的霁月清风,近在咫尺,她却仍无一丝胆量去拥他入怀。她以为自己在对着他欢笑,可泪水已浸得枕巾都彻底一片冰冷潮湿。
“若不是人名的话…真门板啊?嬿婉想问门板掉了怎么办?掉了就装上呗,还能怎么办?或是门板掉了说明什么?说明澜翠砰的一声劲儿很大呗,还能说明什么?”
这种时候,他还在语出惊人,一如从前与她每一度的谐谑斗嘴。他狡黠地猜测,她就安静地听。
毕竟啊,他口中述过的每一言每一语,诚挚的、虚假的、刻意的、风趣的、没把门的,都是值得她永远铭记下来的。
“那啥…臣对木作一事还真两眼一抹黑,死活干不了呢,至多只能替嬿婉重金求木匠了哈。对了,臣还得顺带责骂澜翠几句,叫她那么沉一个人没事别乱靠门,若靠坏了全是臣倒霉,得帮她善后。”他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开始掩口窃窃地乐起来。
泪水无休无止,但她也当真绽开了姣颜。他笑着,她便也想笑了。
“不过…嗯…嬿婉睡梦中念叨‘门板’念叨个不停,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害得臣半梦半醒间误以为澜翠飞进来时真把门板给撞坏了,又或是澜翠如今再次贴在了门板上,试图梅开二度重新砸进来抓一次奸,臣还打算起身冲出去查看和捉拿她呢。”他眉眼弯弯,神采俊逸得动人心扉,像小狗、小蛇,亦或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小狗蛇。她贪婪地望着、记着、惦念着、咀嚼着。
噩梦一点一滴地吞噬了她的精神,自己完全清醒的时间兴许所剩无几,能与他相爱的时日也在急遽地奔流飞驰、不可复返。最后自己能抓住些什么呢?他的爱?他的恨?他的不忍?
储存和填补记忆还是得趁早,她恨他长得过于风表瑰异,一颦一笑又过于泠逸儇利。记不住,着实是记不住,转瞬即逝的时光里她便痛苦地忘却了他上一秒的神态容止,又拼命地想去多记住一些、再多记住一些,可记到最后不外乎全是破碎而渺远的残片,终究是凑不成完整的一个他。
“进忠,你不要再笑了,就这样面对着我,让我再多看看你平和的样子。”
我争取将不同神态的你分门别类,全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句是她既不愿也没能说出来的,呜咽吞没了她的嗓音。
他没有听话。两行清泪从他的眼眶中蜿蜒着降落下来,他“哎”地一声,闭目使劲一眨,又无奈地以无懈可击的微笑目视着她摇首道:“不行了,臣还是想笑,忍不住了呢…”
“你别哭啊,顶多掉个门板而已,也没砸你头上,你哭什么?”她自己哭的不能自已,声音也几乎喑哑不堪,却还在竭尽所能地强笑。
“待嬿婉不哭了,臣也就不哭了。”他翕动着嘴唇,思量了半晌,还是觉着自己这莽撞一言重似威胁,可又不知如何去补救和挽回。
爱也好,恨也罢,什么都在斗转星移,唯有窗外一袭自照的弧光依旧。
“其实啊…我倒是希望这块门板能砸在我头上,那我就可以把所有、所有的不愉快全都忘掉了。”她没有办法接口,情绪也困在崩溃的边缘,自然而然地诉说了一句完完全全的心里话。
“好,嬿婉的想法挺好的。”他似是无言以对的样子,垂首避开她的目光,笑泪参半。
可这哪里仅是不愉快呢?是你死我活、是鱼死网破,是最不可能修补如初的一场恨意熏天的过往。自己与他的关系磕磕绊绊地勉强走到了这一步田地,分明早已是山穷水尽的末路了,终究是要彻头彻尾地回落的。
没有人会真正情愿与掺杂杀身之仇的人相伴到老的。至少,她自己绝不情愿。
“也砸在臣头上吧,”他忽地又抬眸,眼中盛满澄澈的泪意,唇角却扬得极高:“臣不能让自己的夫人独自挨砸,不是么?”
“就是,我们是夫妇,是要永远在一起的。”她望着他的泪眼,郑重地许下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承诺。
他何时不分场合地这么多话了?片刻前那接连不断的调侃根本就是不符合常理的,但他必是不肯说出究竟听到什么了。这个傻得要命的傻子,她无声地叹息着。
就在她思绪蹁跹的这一刹那,进忠修长白洁的手指探向她的眼睑,似要为她拭去凌乱的泪痕。
自己不能与他相触,否则他会被害死的。她精神紊乱,却下意识地掩面往床角急遽退缩,口中本能地轻叫了一声:“不行,不可!”
和他相处的每一刻都是这辈子最快乐也最难忘的时光,但她仍是对自己与他的相遇、对他的招惹悔不当初。
若他没有被自己绞缠上,没有被迫逐渐忆起惨痛的往昔,凭他那玩世不恭的洒脱性子,这一生哪怕无从经历感情,也大抵不会过得差。甚至他会成为紫禁城里那一道游离在规则之外最无法无天也最无忧无虑的身影,被自己私下里侮辱几句下贱奴才,然后他再暗暗以数十倍的狠厉骂回来。
杂种?是,她可算是他心目中真正的杂种了。
她被自己并不算太美好、但至少好过如今的憧憬逗得无厘头地笑出声来。他也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放荡不羁地使劲一抹泪水涟涟的面孔,旋即不再泣涕,只陪她一道忍俊不禁。
他自听得嬿婉梦呓而起,直到方才都是茫昧懵怔的。不知不觉就对她絮叨了这么久的废话,他很抱歉,也很忐忑难安。
而她那声拒绝彻底将他从混沌的幻想中牵拽了出来,这是她的本意么,或是她潜意识的作祟,又或是有那么半瞬的间隙她短暂地恢复了自己作为炩主儿时的神志?这一切似乎都不是很重要,因为他懂,他什么都懂。
左不过是她不愿接受自己的触碰,那自己就远远地望着她,一直望到她不再允许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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