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脱(1/2)
三百一十五章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应得极爽快,举起酒壶就为自己斟满一杯,借着沉浮不止的几分醉意,一饮而尽后以手背撑着下颌目不转睛地望她。
“你又想透过我看些什么有的没的?”嬿婉的眼皮稍有些发跳,他以为她将要啜泣,忙不迭倾身凑向她正打算解释,可霎时又看清了她是在窃窃地低笑。
她的笑当真是笑么,他不敢细思,口中已急切地辩白道:“臣没有,臣只是想再多看看嬿婉。”
“噢,原来你也是如此盘算的。”然而,他这一言引发了一阵意料之外的、她格外奔涌的欢笑。
她伏身歪倒在他的臂弯里,颊边浮起一抹赤赪,比她腕子上佩着的那条殷红色珊瑚手串更温软几分。
“喝,再喝点儿,喝都喝了,也不差这一两盏了。”喉间的火热已压下去了七八分,此刻唯余心底一片雕攰的狼藉了,乘着这份亹亹的酣醉,她突如其来地想以酒逼进忠吐出些零碎的真言。
“臣再接着喝的话…嬿婉可就此打住了么?”自己举壶的动作似是给了他错觉,他懵怔着抬眸,以难掩祈求的澄澈目光倾注于她。
原来半醉半醒的他是这么想的,她倏然感到自己卑劣得过分,就好似前世那个乍闻令她陌生、却又一度越来越理解的自己一般。
她将错就错地颔首,没有阻止他从自己手中抢去酒壶。
他斟了一杯,喝尽了,又去斟下一杯,就此轮番。
她紧张得心脏狂跳,手脚皆抖得不成样子,终于在他试图在银杯中灌注第五回时,劈手夺走了酒液所剩大约不到一半的壶。
“哎,咱们该歇下了,不能喝了!”她将托盘往地上一搁,旋即环抱着进忠将他往被褥里摁。
不能影响他明日上差,所以今夜自己就不睡了,数着时辰待到天蒙蒙亮时把他唤醒,再送他出永寿宫吧,她一壁为进忠盖被一壁暗想着。
而他那一双明亮的眼眸睁得颇大,不像是欲倒头就睡的样子,大抵是还可与自己交谈几句,这也正合她意。
桌案上那一盏瘦弱的烛灯上烛花倾垂堆坠,焰心蜷如微小一豆,忽明忽暗地簌簌往下掉着红泪,俨然一副将灭的情状。她略一思索,也无打算再去吹熄了。
她将视线投转回来,见得进忠虽乖巧地平躺在被窝里,但目光当真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影。
她于他的身侧躺下,与他四目相望着,谁也不愿先被困倦或是酒醉裹挟。
但她的心思其实全在琢磨他是否迷蒙得以至失了一部分神志,又是否有可能对自己倾诉些清醒时不会肯道出的言辞。
“进忠,我睡不着是因为梦里那些想忘又忘不掉的经历太多…你呢?你有什么想忘的?或是…有什么令你不甚愉悦的东西么?”她发现自己连扯谎都扯不明白,几乎把想听他陈述什么都赤裸裸地甩至了明面上。
于是,她泄气地噤声,借着酒劲去轻吻他的面颊,又抚触着他的后脑对他施以难免心虚的一笑。
他眼睫微垂,原本白洁似九秋霜的面庞因酒气而浮漾着连绵不绝的浅红。而闻得她此言后,他怔了须臾的神,眨了眨那双酒后略微涣散、像凝着一层雾縠的眸子,轻声道:“想忘不至于,但不愉快还是有的。”
她颔首以表对他将欲直言的静听,他也不卖关子,接着叙说:“臣梦里的不愉快远多于可忽略不计的现实呢,而最让臣接受不了的,莫过于知晓结局的无力感。”
她的心像被无形而壮阔的悲恸狠狠地撕咬,痛得她就连承载着混沌的醉意也禁不住险些外溢眼泪。可还不待她出言,他就挑眉瞥目地对她窃笑道:“就譬如…他是皇上、她是皇后、她们是嫔妃,而臣是个尚且屈居于总管之下的副总管太监,臣想造反,只会被他们轮流镇压。”
“但臣不能吃亏,所以臣哪怕明知惨淡的结局也得设法治一治他们。若一会儿臣睡着了,在睡梦中做出类似摸脚踝抠脚丫的不雅举动,还请嬿婉不要害怕,那是…臣在梦中脱皂靴朝他们拼命掷打,嬿婉看作臣在精习投射强身健体也好。唉,说来惭愧,臣要是寻不着能抓在手里抽人的好物件,那也只能选择不要脸皮了。”他说着,忽而又蹙眉一思量,改口道:“不,臣从来也没要脸过,这鞋嘛,臣脱得不亦乐乎,自愿的,真自愿的哈。”
她霎时愣住,被他再一度的语出惊人噎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片刻后,她终是忍不住,愈想愈气、愈想愈无语,但也不可避免地为他隐隐忧切着,遂在他背上拍了一记,忿然地咬牙嗔怪:“不就是缺个硬家伙?那你脱帽冠就是了,非要脱什么鞋…”
“炩主儿嫌奴才了?”与此同时,他将脑袋埋在枕被间闷笑了一会儿,接着便抬首不假思索地发问。然而,话音落下,他又骤然怔了,不自然地轻声掩饰:“臣开个玩笑…”
怪那樽酒太烈,他思索着自己的梦境便走了神,而嬿婉的神采又与前世太过相像,这才使得他百密终有一疏地犯了低级错误。
他横竖有些惴惴不安的无所适从,目光飘忽着瞟视那双满是爱意的眼眸,只闻她以斥责般的语气对自己道:“我嫌你做什么?脱完靴子一脚高一脚低地在梦里追恶鬼也就罢了,顶多梦见自己摔个大马趴呗,要是连带着现实里也把手臂甩在了床板上,那就有你好看的了。”
“摔死你,我才不担心呢。”她甚至没给他辩白的间隙,当即又点着他的鼻尖嘟嘟囔囔地咕哝。
“不不不,臣倒也没有一直追着别人打,有时臣会智取的…”嬿婉兴许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醉得厉害些,他下意识地干笑,绞尽脑汁地憋出些无厘头的谈资:“臣不是与嬿婉提过那个猪倌儿么,臣遇上什么看不惯的事就拿他泄愤,譬如…从纱窗里拆下细铁丝狠狠捅他的腚。”
“你…你就从没干过好事…”她早已染就一层淡绯色的面孔掩在了锦被间,闻言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被褥也随着她的瑟瑟身颤而抖动不止。
“臣又不是好人,做什么好事呢…”他拥着嬿婉,佯装委屈地回了嘴。
与进忠有一搭没一搭地又闲聊了许久,她感到清酒的后劲一股股地翻涌至她本就不甚清醒的头脑间,让她困顿得几乎失了大半力气,连出言都有些词不达意了。
不得不说,借酒入眠应是奏效的,但事到如今她当真是不敢合眼,只怕自以为闭目一刻钟的样子就昼夜疾驰到了明日日上三竿的时分。
“进忠,要不…你陪我睡一会儿吧?”于是,她又犯了第二个错误,直截了当地再次将隐秘的小心思传递给了他。
嬿婉定是想将自己强留在永寿宫睡一夜了,他心知肚明,但并不拆穿,也做不到一口回绝,只似笑非笑地向她颔首,搪塞道:“嗯…刚好臣也困了…”
“困了怎么办?当然是睡觉嘛。”她盈盈笑着,面上的红晕更甚,学着他方才那理直气壮的语气回敬了他。
他乖顺地闭上了双眼,本以为她依偎着自己静卧也就罢了,可不曾想,她略有些发烫的掌心覆上来,自他的面颊抚至下颌、领口,接着又捻上了他的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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