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商议得成终归去，却谋复添双化神（1/2）

书接上回。

且说那日广陵城江月楼第九层之上，减收弟子之草约落定，四方宾主尽欢而散。

叶青儿辞别江浅梦、焦飞与萧千绝三人，出了江月楼，足下碧绿灵光一现，便化作一道惊鸿般的流光，破开广陵城上空的夜色，一路向南，朝着九嶷山御剑盟的山门疾驰而去。

夜风自高天之上拂过，将她那一头雪白的长发与素雅的绿裙吹得猎猎翻飞。

她飞得不快不慢，识海之中，那草约五条，如同五枚棋子，翻来覆去地滚了不知多少遍。

其一，自明年起，御剑盟、星河剑派、金虹剑派、离火门四家，节制招收新弟子之数，逐年递减。

其二，四家现有弟子、执事、长老、化神，一概不动，待遇不减，利益不损。

其三，以五年为期，五年之后，四家再聚，共核账册，共议去留。

其四，御剑盟麾下救世军，收容被魔道奴役、被魔神蛊所害之人的义举，不在此约之限。

其五，草约归各本家议定，正式用印，交换正本，方为生效。

这五条之中，凡涉着一个字的，皆是她叶青儿亲口所提、亲手所签。

如今要带回御剑盟，交与四家共议，方能真正落印。她心里头清清楚楚——此番最难的一关，不在广陵城，而在九嶷山。

广陵城那席上，江浅梦、焦飞、萧千绝三人，皆是先把她这一头的道理听了个透，又各有所求，方才应得爽快。

可九嶷山上那四家，却家家都有自己的算盘。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叶青儿回到九嶷山时，正是第三日的清晨。

山门之前，那一方以青石凿就的御剑盟牌坊，在薄薄的晨雾之中若隐若现。

那三个字凿得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斜，此刻望去，却自有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她先回了自己在山中的居所，略作梳洗，随即一道道传音符便发了出去。

竹山宗掌门碧霄道人李青麟。白帝楼楼主倪旭欣。救世军副帅莫古。洛家之主洛秋水。

除却那正于衡州坐镇、脱不开身的邢小梦，以及在禾山坐镇军务、在药田督导减产之事的诸葛安、许墨心二位副帅之外，御剑盟四家的话事之人，被她请了个齐整。

至于御剑盟现任盟主魏无极——他那缕淡蓝色的残魂，如今正寄居于诛仙剑中。

那柄剑，自新盟立起之后，便长年供奉于九嶷山议事堂正中的剑架之上，由他老人家坐镇，总揽盟中一应大事。

当日黄昏，九嶷山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四家之主齐聚一堂，分列两侧。

李青麟一身掌门袍服，坐得端端正正，可那双眼珠子却时不时地往叶青儿面上瞟，显是拿不准她此番召人前来的用意。

莫古一身绿色布甲，坐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堂中的长枪。

洛秋水一袭白袍，神色清冷，那双沉静如秋水的蓝色眼眸半垂着，不知在盘算什么。倪旭欣则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望向叶青儿的目光温润如旧。

那柄乌灰的诛仙剑，静静地悬于堂中正北的剑架之上，剑身之上灰色的光华流转不息。

魏无极那缕淡蓝色的残魂，自剑中探出半截身子，盘坐于剑前虚空，半阖着眼，静候众人开口。

叶青儿最后一个入堂。

她朝着剑架之上那缕残魂行了一礼，又朝四家之主一一颔首，方才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

待堂中彻底安静下来，她也不绕弯子，自袖中取出那卷素白锦帛的草约，双手一展，搁在了长案正中。

诸位。

她缓缓开口，那清越的嗓音，在空阔的堂中一字一字地荡开：

广陵城那一席，的确并非鸿门宴，而是谈了这个——自明年起，咱们御剑盟，连同星河剑派、金虹剑派、离火门，四家一起，节制招收新弟子之数。

此言一出，堂中便是一静。随即，坐在下首的李青麟，几乎是第一个变了脸色。

减收弟子？！

李青麟地一下站起身来，那张温和的面容之上，满是难以置信。那双向来带着几分机灵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叶师妹！这……这如何使得？！

我竹山宗好不容易才从那青竹、明山二贼的余毒之中缓过劲来，正该广纳门徒、重振门楣。

这当口减收弟子，教外人看了，只当我竹山宗衰败了！

你这草约一签，叫师兄我如何向宗门列位先贤交代？！

掌门师兄，你且先坐下。

叶青儿淡淡地打断了他，抬手向下虚虚一按：

急什么？这草约又不是逼你一人签。今日把四家都请了来，为的便是先商议。商议出个结果来，再谈落印不迟。

李青麟被她这一按，只得讪讪地坐了回去。可那一张脸上，仍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嘴里还兀自嘀咕着：

减收……减收……这如何使得……

叶青儿也不理他，只将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人，道：

诸位有什么话，尽管说。今日这堂上，没有外人。

沉默了片刻，先开口的，却是莫古。

他先朝叶青儿拱了拱手，方才沉声道：

师父。这减收之事，旁人怎么说，徒儿不知。可救世军这边，徒儿倒觉得，并非不可。

他顿了顿，道：人一多，资粮便薄；咱们救世军前些年裁军，裁掉的还都是已经入了伍的同袍，那才叫剜心。

如今不过是少收几个新兵，比起裁军来，温和得多了。

何况徒儿瞧着，那草约之上，也把咱们救世军收容魔道受害之人的义举招来的人，单独摘了出去。

总帅的这份安排，徒儿没有二话。

莫副帅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洛秋水缓缓开口了。她一身白袍，坐得笔直，那双沉静如秋水的蓝色眼眸，落在叶青儿面上，声音清冷：

洛家入盟最晚，根基最浅，人丁最薄。叶道友前番亲口应我，洛家要借新盟之势，慢慢地生根发芽。

可这减收之策一下，洛家子弟修仙的名额，可否也要跟着减？

敢问叶道友——洛家这般家底，减上几年，何日才能壮大？这草约，于别家是减，于洛家，怕是要命。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字字都戳在关节上。堂中众人听得，皆是心头一凛。

倪旭欣却在这时开口了。他望着洛秋水，温声道：

洛前辈的难处，晚辈也替洛家想过。可洛前辈不妨再想一想——这减收，是按各家基数，逐年递减。

基数百人的，减的是二十；基数十人的，减的不过一二。

洛家本就是精中取精的路子，那减收之限，反倒正合了洛家宁缺毋滥的家风。于洛家而言，实无大碍。

更何况，洛家子弟自行繁衍生息，所生的有灵根之后代，乃是洛家子弟，而不是从外部收来的弟子，自然是不应当在减收之列的，因此，其实这减收之举对洛家而言，反而没有多大影响。

他说到这里，又转向叶青儿，那双温润的眼眸之中，满是平和：

至于白帝楼这边，青儿的考虑，我是信的。

白帝楼这些年，依靠英杰会的比试，收的弟子是不少，可真正能得着像样功法、像样资源的，连一半都不到。

楼中养着许多资质平庸、修行无望的，月月供着俸禄，却派不上用场。

与其这般半饥半饱地吊着，不如少收几个，把那些真正的好苗子，一个个地养出来。

李青麟听罢，犹自不服，梗着脖子道：

倪楼主说的，那是白帝楼。可我竹山宗，情形却又不尽相同……

怎么个不尽相同？

叶青儿忽然接了话头。她望着李青麟，那双碧绿的眼眸清亮得如同一潭秋水：

掌门师兄，我问你。竹山宗的药田，这几年产量如何？

李青麟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比不得往年。

其实何止是比不得往年。竹山宗的药田，这些年一年少过一年，若非一众长老拼死补救，怕是不止如今这光景。

矿脉呢？叶青儿又问。

……也，也开始不如之前了。

那掌门师兄，我再问你。

叶青儿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长案之前。那双碧绿的眼眸，缓缓扫过堂中诸人，一字一句地道：

既然这天地给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

药田如此，矿脉如此。此中根由，咱们查了几十年，至今查不出来。

可有一条，是明摆着的——东西就这么多，还在一天天地少下去。

这种时候，掌门师兄还想再多收弟子，把摊子铺得再大些。那敢问，多收进来的弟子，拿什么养？拿什么供？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

拿老弟子嘴里省下来的那口粮去养？养出来的，又是什么样的修士？

堂中一时死寂。

李青麟被她这一连串问话，问得面红耳赤。他支吾了半晌，方才低声道：

师兄我……只是怕，怕减了收，竹山宗的名声……

名声？

叶青儿摇了摇头，那清越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掌门师兄，宗门的名声，是看收了多少弟子，还是看出了多少英才？

你收一百个进来，个个半饥半饱，到死也结不成丹——那是养猪，养耗材，不是收徒。

你只收五个十个，个个喂得饱、教得精，五十年后，出上十个金丹、一个元婴——那才叫宗门的脸面。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转身朝着那剑架之上行了一礼，方才缓缓地道：

更何况，减收，从来就不是为了毁哪一家的前程。恰恰相反——减收，是为了给后人留一条活路。

给后人留活路？

洛秋水微微一怔。

正是。叶青儿缓缓地道：

诸位且想一想。这天地间的灵草、灵矿，一年少过一年。

若是咱们再拼命收人，摊子越铺越大，东西却越来越少，那再过上一百年、两百年，会是个什么光景？

现下的人，分到的资源越来越少；新进来的人，更是无米下锅。

到了那一步，咱们除了裁、除了赶，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她环顾堂中，一字一句地道：

与其将来闹到那等地步，不如现在便未雨绸缪。

少收几个弟子，把眼下的资源，尽数留给现在的人，也更多的留给将来入门的、那几个真正的可造之材。

如此，现在的人，日子只会好过。

将来的后辈，也总还有足够的资粮，供他们修到那本该修到的境界。

若是不减，一路铺张下去，等这天地真个养不起这许多人的那一日，再回过头来动手——那才叫血流成河，那才叫断了活路。

到了那时，我御剑盟，便谁也救不了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伸手，在那草约之上重重一点：

诸位再看这第二条——现有弟子、执事、长老、化神，一概不动，待遇不减，利益不损。

这一条，是我亲自与江浅梦、焦飞、萧千绝三位，一句一商量出来的。

减收，动的是往后要进来的人的数，不是已经进来的人的命。

在座诸位，连同你们麾下现有一兵一卒、一徒一子，往后这日子，只会比从前宽裕，断不会有半分亏待。

这一番话，说得堂中诸人，皆是沉默了下来。

那五条草约摆在长案正中，素白的锦帛在灯火之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良久，那剑架之上的魏无极，终是缓缓地开口了。

他那苍老沙哑的嗓音，自那缕淡蓝色的残魂之中传出，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落进堂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夫在剑里，看了将近一千四百年。

堂中众人，皆是齐齐一凛。

一千四百年前，御剑门鼎盛之时，门中弟子过万，人才济济。

那时候，谁也不曾想过，御剑门会有灭门的那一日。

魏无极的残魂，在半空之中缓缓地晃了一晃。那清癯的面容之上，无悲无喜：

可宗门之兴衰，从来不在这上头。

人多了，心便杂了；心杂了，道便散了。老夫当年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盛时之人，谁肯听一句字？

他说到这里，那半透明的眼眸，缓缓地扫过堂中诸人，最终，落在了叶青儿身上：

如今青儿肯在盛时提一个字，肯替百年之后的人，先想一步。

这可比老夫当年强得多了。

堂中又是一静。

随即，魏无极的声音，缓缓地沉了下来：

这草约，老夫看可以。四家若无异议，便在盟中备个案，择日正式用印，回给那三家去。

盟主既已发了话，堂中的气氛，便又不同了。洛秋水沉吟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若如叶道友所言，五年一会，账册共核，洛家倒也没什么不能应的。

莫古沉声道：

救世军无异议。

倪旭欣温声道：

白帝楼附议。

李青麟左看右看，见四家之中三家都已应了，自己若再拗着，倒显得竹山宗不识大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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