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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辞别故人归洞府,枕边密语解心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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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且说叶青儿在林家大殿之中,当着林沐心的面落下那几滴泪来。

那泪水顺着她那清丽的面颊滚落而下,砸在膝头的裙摆之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湿痕,于那满殿的茶香与灯火之间,显得格外触目。

可也仅仅只是几滴罢了。

她到底是化神修士,是那从炼气小修一路血里火里闯出来、亲手覆灭了古神教、如领救世军的总帅,更是御剑盟的擎天之柱。

那失态,来得快,去得也快。

下一刻,她已极快地抬起袖口,将那眼角的泪痕胡乱地拭了去,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而上的酸楚,一点一点地,重新压回了心底。

只是,这殿中的气氛,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低沉了下来。

叶前辈……

林沐心显然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落泪给吓着了。她那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满是惶急与无措。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探过身来,那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意:

您……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晚辈方才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前辈伤心了?若是如此,晚辈这就给前辈赔不是……

没有的事。

叶青儿勉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来。她伸出手,隔着那紫檀长案,极轻地拍了拍林沐心搭在案沿上的手背,温声道:

不怪你。是我自己,方才忽然想起了些旧事,一时没忍住罢了。

林妹妹,你莫要多想,也莫要自责。

林沐心听她这般说,那提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落回去几分。可她那双眼眸之中,忧色却仍是不曾尽散。她咬着下唇,望了叶青儿半晌,终是轻声劝道:

前辈这些年来,为宁州殚精竭虑,晚辈虽身在天星城,却也时常听人说起。

前辈便是再如何了得,也终究是个人,是个人,便总有累的时候。前辈若是有心事,万莫一个人憋在心里……

晚辈愚钝,帮不上前辈什么,可便是听前辈说说话,也是好的。

叶青儿听她这般说,心中那酸楚,险些又被勾了起来。

她连忙垂下眼帘,端起案上的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借那微苦回甘的茶汤,将心头的情绪又往下按了一按,方才重新抬起眼来,笑着岔开了话头:

好了,不说这个。倒是你,这些年,可还好?林家上下,可还安泰?

林沐心便也顺着她的话头,说起了林家这些年的光景来。

说族中那些后辈,有好几个灵根不俗的,已送去了星宫修行,又说她自己如今在族中帮着打理些事务,日子虽忙,却也充实。

叶青儿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应上一两句。

她望着眼前这张添了皱纹、却依旧笑得那样明快坦荡的脸,心头的滋味,当真是复杂到了极点。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些什么,可那话到了舌尖,到底还是被她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只是听着,笑着,应着。仿佛眼前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故人叙旧,仿佛那正一点一点逼近的寿数大限,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如此又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叶青儿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缓缓放下了茶盏,起身告辞道:

林妹妹,今日便到这儿吧。我那百草洞里,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我回去呢。

林沐心闻言,那双眼眸之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深的失落。

可那失落也只是一闪,随即便被她自己敛了去。她连忙站起身来,脸上重新堆起笑来,道:

是晚辈的不是,光顾着叙旧,险些误了前辈的正事。前辈能来这一趟,晚辈已是欢喜得不得了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自引着叶青儿,穿过那一条条回廊,直送到林府的大门前。那朱漆的大门一声打开,外头的天光,便斜斜地铺了进来。

叶青儿立在门前,最后看了林沐心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得连她自己,都理不清、说不明。

林妹妹。

她轻声道:

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传音与我。我若得空,便会来的。

林沐心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应道:

嗯!晚辈记下了。叶前辈,您也千万保重。

叶青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转过身去,足下碧绿灵光一现,整个人便已化作一道惊鸿般的流光,破开天星城上空的云雾,朝着那位于天星城西南方向的百草洞,疾驰而去。

那流光渐行渐远,终是融入了远山云雾之中,再也寻不见半分踪影。而林府门前,那一道粉色的身影,却仍是久久地立着,望着那流光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且说叶青儿飞离天星城之后,那一路之上,遁光不疾不徐。她望着脚下那一片片掠过的大地山川,一颗心,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林沐心那张添了皱纹的脸,公孙季、百里奇那一个个久未谋面的名字,元婴千年大限、八百九十二岁这几个冷冰冰的数字,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识海之中翻来覆去地转。

她越想,心头便越是发沉。沉到后来,那一种憋闷之感,竟是比在林府之中还要浓重几分。

她明白,这桩事,眼下无解。

于情,她恨不得立刻调转遁光,去那几位故人府上,倾尽所能,替他们续命。

于理,她却比谁都清楚,这口子一旦开了,便是拿着御剑盟四家的根基,去填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情与理,在她心头绞作一团,绞得她连呼吸都觉得不畅。

罢了。

叶青儿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去想。她催动遁光,将速度又加快了几分,只盼着快些回到那百草洞中,回到那日日讲道、时时考校的正事里去。兴许忙起来,这满心的憋闷,便能被冲淡几分了。

……

且说叶青儿自天星城归来的第二日清晨,百草洞内,那师徒二人与倪旭欣的修行,便又照旧续了起来。

叶青儿此番归来,表面上,与离去之时并无二致。

她依旧盘坐于洞府正中的那方石蒲团之上,将那化神之道凝聚仙性的诸般关窍,一条一条地,与青蛇真人、倪旭欣二人细细分说。

依旧在入夜之后,将二人唤到一处,逐一考校当日所得,再依着各人的进境,略作点拨。

可青蛇真人到底活了那么多年岁,又当了叶青儿数百年的师父。

自家徒儿身上的细微变化,又哪里瞒得过他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草绿色眼眸?

头一日,青蛇真人便觉着有些不对了。

那一日午后,叶青儿正讲到那凝聚仙性之时,务须以自身道基为引,不可有半分杂念的关窍。

讲到紧要处,她那声音,却是忽然顿住了。

青蛇真人与倪旭欣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接着往下说。二人抬头一看,却见叶青儿正怔怔地望着洞顶那一片青碧色的光晕,出神。

青儿?

青蛇真人唤了一声。

叶青儿猛地回过神来,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色,随即连忙轻咳一声,接着方才的话头,又讲了下去。

可到了夜里,考校功课之时,她却又走了神。倪旭欣将白日里的感悟一一说了,她只了一声,半晌没有点评。

待青蛇真人开了口,她才像是忽然惊醒一般,勉强打起精神来,草草说了几句,便散了。

如此这般,一连过了两三日。

白日里讲道,她讲着讲着,便会出神;夜里打坐,那呼吸吐纳,也不似从前那般安稳绵长,倒像是心头揣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怎么也放不下去。

青蛇真人将这些尽数看在眼里,那颗心,也便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

他思来想去,叶青儿这变化,分明是从天星城回来之后才有的。

而那日天星城之行,还是他亲口劝她去的。这般一算,自家徒儿这满腹的心事,倒有几分,是他这个做师父的给出来的了。

青蛇真人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担忧,可他也深知叶青儿的性子——这丫头,从小便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主儿,心里头再苦,面上也要端着。

有些话,他这做师父的去问,她多半只会回一句徒儿无事,师父多虑了,便再不肯多吐半个字。

可若换一个人去问呢?

青蛇真人的目光,落在了洞府另一角、正盘膝运功的倪旭欣身上。

于是这一日清晨,趁着叶青儿出洞去溪边取水的空当,青蛇真人缓缓起身,走到了倪旭欣的身侧。

旭欣。

他那沙哑低沉的嗓音,压得极低。

倪旭欣连忙收了功,站起身来:

前辈?

我瞧青儿自天星城回来之后,便有些不大对劲。

青蛇真人缓缓地道:

她虽嘴上不说,面上也还是那副沉静模样,可行事之间,却总透着一股子心神不宁的味道。

讲道讲着讲着,便会出神;夜里打坐,也似是不如从前那般安稳。

倪旭欣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低声道:

晚辈也瞧出来了。这几日,她……确实像揣着什么心事。

正是。

青蛇真人点了点头:

我思来想去,这事,多半与那林家的邀约有关。

可青儿的性子,你也清楚。

有些话,她对我这个老头子未必肯说。

对你,却是断不会瞒着的。

他说到这里,那双草绿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倪旭欣。片刻之后,他分出一缕神识,悄无声息地,向着倪旭欣传去一道传音:

「旭欣,你寻个合适的由头,找时间探一探她。她心里头压着事,总这么闷着,不是个办法。你们是道侣,这枕边的话,比旁人说一百句都管用。」

倪旭欣闻言,神色一正,亦是郑重地以神识传音应道:

「前辈放心。青儿的事,便是晚辈的事。此事,交给晚辈便是。」

……

且说自那日青蛇真人传音叮嘱之后,倪旭欣便一直暗暗留意着,想要寻个最合适的时机。这一等,便是四日。

这四日里,他白日随叶青儿听道,夜里随青蛇真人一同运功,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与平日并无二致。

只是他那双温润的眼眸,总在叶青儿不留意的时候,悄悄地,落在她的背影之上。

他看着她出神,看着她轻叹,看着她将那一缕散落在颊边的白发,无意识地绕在指尖,绕了又松,松了又绕。

他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也没问。他在等。

这一夜,月明星稀。百草洞外的山坡之上,晚风轻拂,草虫低鸣,一派安宁。

叶青儿正在洞府深处的卧房之中,盘坐于床榻之上,进行着每日例行的、半个时辰的打坐调息。

而此刻,倪旭欣却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那卧房之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搬了把椅子,在床榻之侧轻轻坐下,随即安安静静地,望着那床榻之上双目微阖、气息平稳的人儿,等了起来。

约莫过了小半刻,叶青儿那调息,便渐渐到了尾声。她那一直闭着的双眼,缓缓地睁了开来。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先是闪过一丝尚未散尽的空蒙,随即便被一股子清明所取代。

她一眼便望见了坐在床侧、正含笑望着自己的倪旭欣,不由得微微一怔:

旭欣?你怎么在这儿?可是修行上,又遇着了什么难处?

倪旭欣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

不是修行的事。是我瞧你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心里头不踏实,便想寻你,说说话。

叶青儿闻言,那双碧绿的眼眸,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

我……没什么事。你多心了。

倪旭欣却不接她这话。

他只是伸出手去,将那床沿上叶青儿的一只手,轻轻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那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笃定。

青儿。

他轻声唤道: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场面话么?七百多年了,你哪一回把事闷在心里,最后不是自己一个人难受?

今夜这里没有旁人,你且与我说说。那日从天星城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青儿被他这掌心一握,又听得他这般温声细语,那心头筑了数日的堤坝,便像是被这温热的掌温一点一点地泡软了。

她反手扣住了倪旭欣的手,用力地握了握,随即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来,仿佛要将这几日闷在心里的、那沉甸甸的酸楚,尽数吐出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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