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3章 雪岭伏杀(2/2)
那死符符网,从心口处,炸开了。
那墨色的,阴寒的,密不透风的网,碎成了满地的冰渣,碎得干干净净,碎得彻彻底底。
统领的脸色,变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变啊!
从从容,到惊疑,到难以置信,到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戳破了依仗的慌乱。
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
“你那黑铁,能破玄一上仙的死符?”
林小宝没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碎死符。
他忽然看见了。
在那碎死符的底下,压着一道凿痕。
那凿痕,旧。
旧到边角都被岁月磨圆了。
那收尾的地方,顿了一下,留了一个极浅,极淡,却谁也磨不掉的浅坑。
他认得这坑。
那是他爹的刀法。
是他爹的手。
他爹的手,虎口全是茧,厚得能刮下灰来。
可握起凿子的时候,却稳得像一根钉进石头里的钉子,稳得叫人踏实,稳得叫人安心。
爹,在这死符底下,动过手。
爹,在玄一上仙亲手布下的死符之下,留过自己的痕迹。
林小宝的声音,冷得像这满山的雪:
“楚荆,绞他的马匹。”
楚荆的根须,全探出去了。
那一条条,一缕缕的根须,贴着地皮,悄无声息地窜进骑队马腿的缝里。
马匹受惊,前蹄乱踏,嘶鸣声此起彼伏,骑队的阵脚,大乱。
顾听雪把幼兽往怀里狠狠一裹,短刃翻出来,格开一杆扑来的长矛。
开阳仙子一棍扫倒一片。
柴九一刀进一个。
林小宝从雪棱上猛地扑下去,星戒磕在最近的那个百夫长腕骨上,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人腕骨错开,令符脱手而落。
统领铁链横抽,链头带起一阵厉风。
林小宝侧身让过,星戒擦着链身,迸出一溜细碎的火花。
统领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抄起铁链,再抽!
楚荆根须从地里窜起,缠住链身,猛地往下一拽。
那铁链,竟脱了手,砸在雪里,溅起几点碎冰。
统领站在三步之外,盯着林小宝脚边的铁链,胸口起伏,半晌,吐出一句话:
“你爹留的东西,我烧过一回。”
林小宝弯腰,捡起那铁链,攥在手里,声音沉得像坠了铅:
“雪围子那场火,是你烧的。”
统领的眼里,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是我烧的。烧给你看的。”
“麻子呢?”
“麻子,也是我烧的。”
林小宝把铁链收进怀里,手攥得那铁链都硌进了肉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那笔仇,我记你名下。麻子塞给我的红薯干,我还没还他。这笔仇,今夜算不清,来日,我亲自跟你算。”
统领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忽然吹了一声哨。
骑队,让开了一条道。
他翻身上马,那铁笼,那排尸首,被亲兵拖走。
他居高临下地,丢下最后一句:
“行宫门启,今夜收网。你进得去,也算你有种。我,在宫里,等你。再跟你算麻子的仇。”
马队卷着雪,撤了。
柴九捂着臂上的血口,脸白得跟雪一个色。
他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拔了塞子,灌了一大口,嘶地一咧嘴,又递给林小宝:
“他故意的。他故意放咱们进宫。”
林小宝接过来,烈酒滚下喉咙,那股子火辣辣的热,才让他觉出,自己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活人的气味。
他哑声说:
“他是要拿宫里的罗网,收咱们。可爹,在宫里留了门。走。”
他们,顺着统领撤走的方向,摸进了玄霞山的行宫。
山壁上,嵌着一道铁门。
门上,贴着死符。
墨里掺冰,冻成死黑。
而死符底下,那门框上,有一行凿痕。
旧,边角磨圆。
林小宝的指尖,停在那行凿痕上。
爹的刀法。
收尾,顿了一下,留一个浅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爹蹲在院子里凿石槽,他蹲旁边。
爹凿到那道坑,就停手,回头摸他的头。
那手掌,糙得刮脸:
“小宝,这坑得留。留了,才知道凿到哪儿了。”
爹,在玄一上仙的行宫里,动过手。
他摸出那半截黑铁。
黑铁一入手,门上死符符光,矮了半寸。
他举黑铁,往死符上,狠狠砸下。
死符符光顺着铁身,爬上他手腕。
他攥紧,往前一送。
死符,从符心,炸开。
一路裂到门框凿痕。
铁门,轰然推开。
门后,是回廊。
廊壁黑石,刻满纹路,全在往一个方向,缓缓地挪。
他们刚踏进两步,身后铁门,咣当合死。
楚荆根须往回探,须尖撞在门上,弹回来:
“门自己锁了。后头,堵了。”
回廊两头的黑石,忽然动了起来。
一条一条,往中间挤。
极缓,却停不下来。
活道,在收口。
顾听雪把幼兽护紧,腾出手,从怀里摸出块风干的肉,掰了一半,塞进林小宝手里:
“吃。饿着,打什么仗。”
林小宝接过来,嚼着。
肉是咸的。
是活人的味。
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
他盯着那流动的黑石纹路,看出了门道。
纹路顺着一道极细的缝在挪,缝那头,透出一点光。
他拽着摇光,往缝那头跑。
楚荆根须钉住两块合拢的石壁,让他们挤过去。
石壁擦着后背合拢,蹭掉一层棉袄。
他们跌进一间石室。
门,在身后,轰然合死。
石室中央,一口石槽。
槽壁,凿着封芯的形状,那半截黑铁,正好能填进去。
槽底下,卡着一块旧铁片,边缘,一行极细的刻字。
林小宝蹲下,把铁片抠出来。
铁片薄。
是他爹的手笔。
边角磨得圆,跟他凿的那道坑,一个脾气:
“玄一上仙,你还记得门里那位,是谁吗。”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短:
“石槽在他脚下。你爹守了三十年空槽。”
他没看懂。
石室静得,只剩众人呼吸。
忽然,石壁里,传来一声敲。
咚。
一下。
又一下。
很有章法。
是他爹凿石槽的节拍。
顾听雪把幼兽缩了缩。
楚荆根须贴住石壁,须尖颤:
“里头有人。凿了三十年了。”
林小宝伸手,按上石壁。
敲声,停了。
壁后,一个苍老的嗓音,贴着他掌心,响了起来:
“你爹说,你来,就给你看真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