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第二下(1/2)
林小宝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缝,一眨不眨。
那一指宽窄的一道漆黑,风原本是从里往外涌的。
涌到第三下,忽然停了。
随即,竟是倒转了过来,往里吸。
工房里那些浮浮沉沉的灰尘,梁下那一点摇摇晃晃的灯影,井壁上凝了三十年的一颗一颗水珠,竟全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细缝里拥了过去。
那些水珠拥到缝边上,原地一停。
就像是被一张悄然抿起来的嘴,轻轻地啜了进去。
门里面那位,在吸气。
守水轮老人盯着那道门缝,说:
“它在吸气。”
守水轮老人的手,从轮架上滑了下来。
那口比磨盘还要大的轮子,转得正慢,慢得像是随时都要停下。
铜线从轮轴上爬过墙,爬进梁下那盏电灯。
灯影跟着矮了一寸,井壁上的纹路,便也随着一条一条地褪了色,褪得像是要死过去一般。
老人说:
“吸满这一口,它就要往外顶。顶到两指宽,门栓就咬不住了。”
林小宝问:
“咬不住会怎样?”
老人说:
“三十道门栓一齐崩开,门里那位就走出来了。到那时候,行宫的门彻底开了,谁也关不回去。”
老人的话音刚落地,井底的那一头,便传来了一阵拖拖沓沓的响。
是舅爷。
他从那一大滩血里,一点一点地撑起了半个身子。
胸口那件旧羊皮袄,已被血浸成了一块硬壳,红得发黑,黑得发亮,像一块刚从铁水里捞出来的生铁。
他的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林小宝的靴筒,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了一个方向,抬到一半,却又软软地落回了血里。
他张了张嘴,一口血先涌到了喉头。
他摇了摇头,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喉咙里咯咯两声,这才挤出几个字来:
“小宝,你爹锁错地方了。”
林小宝问:
“锁错哪儿了?”
舅爷的眼睛还亮着。
那是熬了几十年,熬到了最末一点的亮,亮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熄,却偏偏倔强地不肯熄。
他的嘴唇,又张了张。
那句话,却断在了他的牙关里。
断得干干净净。
那只手,从林小宝的靴筒上滑了下去,落在井台上。
指缝里面,还嵌着那洗不掉,也洗不净的白石粉。
三十年的石粉,到这时,才叫血泡开了,顺着他的手腕,一缕一缕地流到井台上。
林小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把手掌贴在了他的心口。
那底下的跳动,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慢。
沉到第三十几下,停了。
停得无声无息。
他伸手进舅爷的怀里,摸出了那半截冻红薯干。
硬得像一块石头,攥在掌心里,暖不过来,也暖不软。
林小宝又把那半截红薯干,塞回了舅爷的手里,替他把那一双指缝里全是石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上,对着他那张再也不会说话的脸,一字一字地说:
“舅爷,外面的杏树还结着果。你守的那口石槽,我替你看完了。”
守水轮老人弯下腰去,用手掌把舅爷的眼睛抹合了。
他开了口:
“我跟他一路来的。他守石槽,我守水轮。三十年前他跟我讲,往后要是有一个眉眼像他的小子下来,手上攥着半截黑铁,我什么也不用问,先把电灯拉亮。电灯一亮,门就软。他等那一盏电灯,比等他儿子还急。”
梁上那一根灯绳,在林小宝的头顶,晃了一晃。
绳子头上系着一个旧木结。
结上勒着五道痕。
第一道旧得发了黑。
第二道浅一些。
第三道,第四道,一道比一道淡。
第五道最新,边缘的木头刺还立着,立得扎眼。
老人仰着头,伸出指尖,在那五道痕上,一道一道地点过去:
“这五道,是一只手一只手勒出来的。第一道是你爹的。后头四道,是别人的。别人想来拉,都叫门里的东西叼住了。叼住一个,勒一道。”
林小宝问:
“第五道是谁?”
老人说:
“白鹞他爹。”
井底,没了声。
静得能听见灯丝在铜线里发出来的那一丝丝极细的响。
老人转过脸来,看着林小宝:
“三十年前那个晚上,他顺着井壁滑了下来,手上攥着这根绳子。拉到第五下,门开了一指,里面那位看了他一眼。他连滚带爬逃了出去,当夜就死在外面,死相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林小宝说:
“玄一上仙说,他没进过行宫。”
老人说:
“他进了。你爹跟我讲,这根灯绳一根手指头都不能碰。碰了,第六道痕就是谁的。拉到底的人得站在门口,那便是送给里面那位的第一口粮。”
林小宝抬起头,看着那五道勒痕。
第五道的旁边,还空着一道,木头是干净的。
干净得刺眼。
他开口了:
“我爹说得对。我不拉。”
老人说:
“你不拉,电灯就要灭。”
梁下那一盏电灯,又暗了一层。
铜线在变凉,轮子的转速,肉眼可见地往下走,走得叫人心惊。
井壁上接着一根铜管,管里的水声原本哗哗地响,这时细了,哑了,像是一条叫人掐住了喉咙的河,正在做最后一点挣扎。
井口上头,传来铁器刮石头的响。
一下。
又一下。
柴九在井口上头吼:
“操!白鹞割管子!把水往山那边引!通竖井里那根铜管,叫他们捅漏了!”
玄一上仙的脸,从殿壁缝里递了下来。
他的声音缓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电灯一灭,门就往下沉,井底这一位,连人带殿一起埋。局眼,你只剩这一盏电灯的工夫。不想埋,就拉第二下。”
老人说:
“他在骗你。”
林小宝说:
“我知道。”
老人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穿过井口的黑,落在殿壁缝里那张灰雾翻滚的脸上。
他一字一字地开了口:
“三十年前,他在这口竖井边站了三天三夜,灯绳就在手边。他等的就是外人替他拉。他在门口站了三十年,比谁都清楚那个位置留给谁,可他舍不得那条命。”
林小宝站起身,朝井口喊:
“楚荆。”
井口沉默了一下。
楚荆的声音传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短:
“水在暗渠。渠口叫白鹞拿石头塞死了。”
林小宝说:
“通它。”
楚荆说:
“根须烧焦了。钻石头,钻一根,掉一根。”
林小宝的手,按在了怀口那面锁灵盘上。
他开口了:
“掉一根,通一口。麻子拿性命换来的电灯,不能灭。”
井口应了一声。
紧接着,井壁里传来一阵极细的裂响。
像是有无数条蛇,钻进石头缝里,一根一根,往前顶。
顶一阵,掉一截,再顶一阵。
掉一截,再顶一阵。
那是把自己一条性命,硬生生往石头缝里塞的响。
轮子的转速,回来了。
铜线从凉转温。
灯影一寸一寸往上拔。
井壁上的纹路,又一条一条亮了起来,像一面一面重新竖起来的旗。
林小宝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四个指甲印,深深地陷在肉里,陷得发白。
这口气松到一半,井口上头的柴九,突然骂了一句:
“白鹞统领又下来了!”
一道黑影,顺着井壁的纹路,滑了下来。
他落得又急又重,靴底在井台上砸出一声闷响。
断指的那一只手往袄襟里一插,血透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他盯着林小宝,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烧了三十年才烧出来的,是恨了三十年才恨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局眼,电灯又亮了,你很得意?那姓楚的根须烧焦了,钻一根掉一根,还能撑几口气?”
白鹞说:
“你不拉,你等什么?”
林小宝说:
“等你。”
这两个字,在井台上荡开,荡出一路回响。
白鹞的脸,抽了一下。
那道从眉心劈到下颌的旧疤,也跟着动了一下。
林小宝一字一字地说,一字比一字重:
“你爹拉到第五下,他不敢拉到底,他跑了。跑出行宫,当夜就死了,死相安详。你想替你爹把那三十年的仇讨回来,就自己下来。门在那边,灯绳在你头顶上。第六道痕,还空着。空着,就是等你这一只孝子的手。”
白鹞说:
“你当我是傻子?”
林小宝说:
“我当你是个孝子。”
白鹞的脸上,那道旧疤,慢慢地扭了起来,扭得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一下,一下,像是有两口气在里面打架,打了十几年,终于打出了一个胜负。
他忽然笑了,笑得牙都龇了出来,笑得那道旧疤都裂开了血:
“你爹算天算地,算漏了一样。他算漏了我敢不敢。我这条性命,本来就是拿去给我爹续的。”
他转过身,朝那道开了一指的门,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手,伸向了头顶那一根灯绳。
林小宝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井壁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悄悄地摸向了怀里的黑铁。
老人的呼吸,停了。
白鹞的手指,握住了那一个旧木结。
他拉到第五道痕,手停了。
那只完好的手,抖得厉害。
他咬住牙,腮帮子上的肉,一块一块地鼓了起来,鼓得像两块石头。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门缝,盯着那一指宽的黑。
他又往下拉了一寸。
第六道勒痕,木头刺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新茬扎眼。
那一寸拉到底,灯绳上的旧木结,发出一声脆响。
那一声脆响,像是一根骨头,被人生生掰断。
梁下那一盏电灯,猛地白了。
那白,是烧到了极处的白,亮得刺眼,把整间工房照得通明。
灯丝绷成一条刺眼的线,铜线全数绷直了,井壁上的纹路从电灯底下一齐亮过去,亮到门口,亮进门缝,亮得像是一条从三十年前一直烧到今夜的火。
门锁里,传来一连串脆响。
三十道门栓,一道一道,抽了回去。
抽得干脆,抽得痛快,抽得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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