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夜色掩护藏杀机 高炅暗卷黄金走(2/2)
宋七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肩上的细绳重新勒紧,沉默地跟着队伍往南走。
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沿着蜿蜒的干河沟越走越远,五十道身影逐渐融进南面的夜色。
三十里外,王庭连营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乞伏部前锋撞上营外壕沟时,夜空里全是战马受伤后的长嘶,兵刃相接的声响从前营一路传向中军。
前排骑兵冲过第一道浅沟,又撞翻几处鹿角,人与战马挤入帐篷之间,弯刀朝任何挡路的影子劈砍过去。
黑暗中分不清对手,刀刃常常只割断帐绳,牛皮帐随即塌下来,把来不及躲避的人马一并罩在里面。
王庭各营的号角接连响起,中军方向传来三长两短的调兵号令,火把一排排点亮,把混乱的前营切成许多明暗交错的窄巷。
铁甲兵从帐后涌出,列阵速度快得反常,盾手已经披挂整齐,长矛兵跟在后面,连马匹也提前解开了缰绳。
显然,他们整夜都在等这场袭营。
阿木日领着前锋营冲在最前,弯刀先后砍倒三名王庭兵,第四次扬刀时,前方整排火把同时举高。
火光后方已经竖起一道铁盾阵,盾沿彼此咬合,长矛从缝隙间伸出,锋刃全部对准冲来的马胸。
“冲开盾阵,谁也不许停下!”
阿木日喊到最后一个字时嗓子已经撕哑,前锋营却没有减速,骑兵伏在马背上,迎着矛锋撞了过去。
战马胸腹被长矛刺穿,仍借着余势往前冲出几步,马背上的骑手翻落在盾阵脚下,紧接着便被后续马蹄踏过。
弯刀劈上铁盾,长矛穿过皮甲,倒塌的帐篷与碎裂的木桩全卷到马腿底下,前锋营硬生生挤开了一道缺口。
乞伏骨领着中军五百骑从缺口灌进去,右手提着弯刀,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寻找那面金鹰大旗。
很快,他找到了。
金鹰旗立在连营深处偏北的位置,旗杆顶端的铜鹰被火光照得发暗,宽大的旗面在夜风里翻卷。
大旗下方围着数层厚实的牛皮帐,帐前空地已经站满亲卫,铁盾压住前排,弯刀与长矛从后方探出。
缊纥提的中军大帐就在那片盾阵后面。
“跟紧本汗,直奔金鹰旗,缊纥提就在旗子
乞伏骨将弯刀指向前方,战马越过一具倒伏的尸体,带着身后五百骑冲进更窄的帐间通道。
高炅交给他的布防图写得明白,亥时二刻至亥时四刻,中军西北角只剩三十名守卫。
只要赶在换防结束以前撕开那道口子,他便有机会冲进大帐,把缊纥提从马背上砍下来。
最后一排帐篷从身侧掠过,前方豁然开阔。
下一刻,四周的火架同时点燃。
那并非巡逻士兵手里的零散火把,每座木架上都绑着三支浸满油脂的火炬,火苗顺着干草迅速攀上架顶。
两百步内顿时亮得刺眼,地上的车辙与血迹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出了早已等在四周的王庭军阵。
乞伏骨胯下战马受了惊,前蹄抬起,马头朝左侧偏去,险些撞上身旁骑兵。
他双腿夹紧马腹,右手勒住缰绳,等坐骑重新站稳,才看清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
前方与左右两侧,全是铁甲兵。
三支方阵缓慢逼近,盾牌一层接着一层,后排长矛越过前排肩头,把这片空地围得只剩中央一小块缺口。
来路也被堵住了。
后方火把相继亮起,一列横阵从帐篷后面推进,把乞伏骨的五百骑连同随后冲入的散兵,全部关在中军帐前。
王庭早已布好了口袋阵。
从乞伏骨踏进前营开始,对方就在向两侧退让,故意留下通往金鹰旗的道路,等着他带领中军一路闯到这里。
刀尖从乞伏骨手里垂落,碰到马鞍铜扣,叮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四周的盾墙还在逼近,留给战马腾挪的地方越来越少,许多骑兵挤在一起,连刀都无法施展。
金鹰旗下,缊纥提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铁甲外罩着黑色皮斗篷,风把斗篷下摆掀到马臀一侧。
这些天围营耗去了他不少精神,两颊已经凹陷,眼下也泛着青黑,可握刀的手没有半点虚浮。
看到乞伏骨被围在阵中,缊纥提抬起弯刀,锋尖遥遥对准了他的胸口。
“乞伏骨。”
这三个字穿过火架燃烧的噼啪声,落在两军之间。
“你真以为本汗猜不到你会从北面闯营,你真当本汗围了几天,只是在营帐里等着你投降?”
乞伏骨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左肩旧伤被甲片压得重新裂开,血水沿着甲缝渗出,滴落在马鞍边缘。
缊纥提把弯刀向前递出少许,刀背上的旧缺口被火光照了出来。
“粮仓烧了,水源断了,你手里那几千人迟早要冲出来,本汗等的便是今晚。”
“你还真来了,还把能打的人全带来了。”
乞伏骨没有回答。
目光掠过左侧盾阵,又转向身后的退路,所见之处全是王庭铁甲,连一处能容战马冲刺的空隙都找不到。
身后五百骑已经乱了,几匹战马挤得互相撕咬,骑手只能拼命拉扯缰绳,避免自己被掀下马背。
几名年轻牧民翻身落地,想从铁盾之间钻出去,脚才踏进盾阵,两排长矛便同时刺下。
更远处,阿木日的前锋营和两翼人马也被截成数段,号角从不同方向传来,每次响起,便有新的王庭军阵合拢。
乞伏部骑兵失去了冲势,被困在帐篷与壕沟之间,只能各自结阵抵挡,伤兵的叫喊隔着营帐断续传来。
乞伏骨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低哑,刚从喉咙里挤出来便散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里面还剩下什么。
贴在胸前的布防图被汗水浸透,纸张紧贴皮肉,边角硌着尚未长好的伤口。
图是假的。
中军大帐从来没有两刻钟的换防空当,西北角也从来不止三十名守卫。
高炅把每一处营帐和巡逻路线都画得清楚,只为让他相信,绝路尽头还留着一道可以拿命撞开的门。
现在那道门关上了。
四千多名乞伏部士兵跟着他闯进王庭连营,踏进了早已准备妥当的围阵。
从空心木销的横刀,到雨里散开的皮甲,再到怀中这张布防图,大周从未打算让他活着离开草原。
他被卖了。
从头到尾,连同身后的四千条命,一起被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