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天下力何来,李氏当如何(1/2)
那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清癯,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儒衫,领口袖口都浆得笔挺。他的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李氏一门的族谱,是活着的与死去的人共同的名册。他身后跟着几人,有戴着傩戏面具的,面具上的鬼神面孔狰狞可怖,眼眶处却露出两双平静温和的人眼。有大马金刀之人,刀身上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
夫子展开竹简,苍老的手指划过上面一个又一个名字。
他念得很慢,念得很重,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念一道敕令。
天幕撕开了一道裂缝。
那裂缝不是自然裂开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撕开的。裂缝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光,像是有烈火在燃烧。金光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一股不属于这片天地的气息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吹得在场所有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一个宫装女子自天幕之后踏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云纹,走动间云纹流转,恍如真的云霞在裙裾间翻涌。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面容说不上倾国倾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与端庄,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
只是此刻,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微微发颤,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也蓄满了杀意。
“夫君……”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从天幕裂缝中一步步走下,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之上,脚下却仿佛有看不见的台阶,托着她稳稳落地。她走到李镇身边,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抚上李镇的脸颊。
那双手也是抖的,指尖冰凉,却在触到李镇皮肤的那一刻,坚定地贴了上去,再也不肯挪开。
“吾来助你!”
四个字,一字一顿。
她说这话时,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滚落,滴在李镇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上来的那些邪魔修士,扫过云端那三尊地仙,眼神里的温柔在一瞬间全部化作了冰冷的杀意。
她站起身,挡在李镇身前,素白的裙摆被血水浸透,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废墟之上,一道道身影列阵而立。
高才升抱着李镇,单膝跪在最中央。
他的身后,残兵们握紧了兵器,瘦马们打起了响鼻,马蹄刨着地面。
张阿姑提着纸灯笼,站在左翼,灯笼里的绿光越来越亮,她身后的憧憧鬼影越来越凝实。狗剩抱着双臂,站在她的身侧,粗眉方并指如剑,老铲揣着窝头,三人成品字形,护住了左翼的缺口。
太岁帮的人占据了右翼,帮主的刀疤在血光中泛着紫红色,邢叶的手指在身前微微弯曲,花二娘的狼牙棒扛在肩上,万马和千军一左一右,将太岁帮的阵脚压得死死的。
木子道院的四个年轻人站成了一排,阿良的长剑已出鞘三寸,剑锋映着天光。
苏玉凝拄着拐杖,蛊虫在她头顶盘旋,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那少年持刀立于她身侧,刀尖斜指地面,手背上青筋暴跳。
夫子展开了手中竹简,李氏旧部们齐齐往前踏了一步,傩戏面具下的眼睛不再温和,大马金刀上的符文亮得刺眼。
张玉凤站在最前方,素白的身影在血色废墟中如一朵开在地狱里的白莲。她的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可她周身翻涌的气息,却让对面那些邪魔修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云端之上,三尊地仙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绸云宗大长老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些身影上一一扫过,嘴角的讥讽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灵宝宗五长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东西。
而那个一直沉默的第三尊地仙,终于开了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疑。
“这些下界蝼蚁,怎会变得如此厉害?!”
那些化作邪魔的修士早已按捺不住。他们眼中碧绿的鬼火跳了又跳,喉间的嗬嗬声愈发急促,涎水滴在焦土上滋滋作响。万宝地窟百年修行的赏格还在耳边烧着,眼前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凡夫俗子,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群送死的蝼蚁罢了。
冲在最前头的,仍是那个双臂化作骨刀的灵宝宗玄仙。他怪啸一声,骨刀交错斩下,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他选的目标是张玉凤。这个挡在最前面的白衣女子,在他看来,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装妇人,是个吃里扒外的低等玄仙,一刀便可将她斩作两段。
张玉凤没有退。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双向来温润如水的眸子,此刻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之中凭空生出一团白茫茫的光。那光并不刺眼,柔和得像是十五之夜的月光,可那骨刀斩在上面,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那玄仙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收招,张玉凤的手掌已印在了他的胸口。
轻飘飘的一掌,像是拂去衣上的灰尘。
玄仙的胸口却骤然凹陷下去一个掌印,深达三寸。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数十名邪魔修士,在地上犁出一道数十丈长的沟壑。落地时,他的胸口还冒着白烟,那掌印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烧红的烙铁烙在了皮肉上。
“这一掌,替我夫君还你们的。”
张玉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躺在高才升怀中的李镇。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这一掌,便是开战的信号。
高才升将李镇轻轻放在地上,脱下自己那件破烂的披风垫在他身下。他站起身,从腰间拔出那柄豁了口的佩刀。刀身上锈迹斑斑,刀刃卷得像锯齿,可当他握紧刀柄的那一刻,整柄刀都在嗡嗡作响。
“弟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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