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债主(2/2)
他的左臂在刚才那一轮交锋中被光头的阔刀余劲扫中,旧伤崩裂,鲜血从绷带下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已经退到了酒馆最里面那面墙前,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胸口剧烈起伏,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的青色剑芒已经比之前暗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李镇,正好李镇也在这个时候端起酒碗。两个人隔着满地狼藉的大堂对视了一瞬。
“果然不出我所料。”
沈澹的声音沙哑而冷,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把长剑换到右手,剑尖重新抬起,对准了瘦高个的方向,但他的目光还停在李镇身上。
“野狼坡上你出手救人,是为了混进我们之中。
一路上装聋作哑,问你要去哪里你就说泥巴宗。到了野榆镇,赤鸠的人就堵在门口。
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我们拼命。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狄英用断铁戟架住两柄同时劈来的短柄斧,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快要炸开。
他借着短暂的对峙回过头来,朝沈澹喊了一声:
“师兄,你别乱说!李兄要是赤鸠的人,在野狼坡上早就可以让那些人把我杀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他话音刚落,瘦高个从侧面劈来一刀,狄英仓促格挡,被刀身上的煞气震得连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翻倒的桌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柳如安替他补上了位置,细剑在身前织成一片剑网,将两个扑上来的黑甲修士暂时挡在外围,但她的灵力也消耗得厉害,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越来越多的黑甲修士从门口和破窗涌入。
李镇数了数,大堂里已经有十几个了,外面还有七八个在堵后门和侧面。
沈澹被瘦高个和另一个使长枪的黑甲修士夹击,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全靠右手单剑在防守。他的剑法极其扎实,剑招之间的衔接滴水不漏,可防守终究比进攻更消耗灵力。
他每一次挥剑都要比上一次多用一分力气,剑身上的青色剑芒越来越薄。
光头大汉终于找到一个空档突破了柳如安的剑网,一掌拍向沈澹右肩,沈澹勉强侧身躲过掌锋,却被掌风刮得身形一晃,被使长枪的黑甲修士一枪杆扫在肋部。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剑尖在地面上划出半道弧线,整个人滑出去撞在翻倒的柜台上,柜台上的算盘飞起来砸在他肩头,算珠散落一地。
瘦高个趁机欺身而上,弯刀直取沈澹咽喉。
狄英从侧面一戟砸过来,硬生生将弯刀砸偏了半寸,刀锋擦着沈澹的耳际划过,削下一缕头发。
狄英挡在沈澹身前,断铁戟横在胸前,两个黑甲修士同时出刀劈在戟杆上,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戟杆往下淌。
柳如安退到了他们身侧,右腿也挂了彩,被光头大汉的阔刀刀风扫到小腿,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她的嘴唇发白,握剑的手却依然极稳。
三个人背靠着墙,前面是十几号黑甲修士,外面还有七八个堵住了所有退路。
瘦高个在人群后面慢慢踱步,弯刀在手里转着花,嘴唇上挂着一种猎人看着受伤猎物般的笑意。
狄英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把沈澹挡在身后。
他脸上的血糊得比之前更厉害了,皮甲上的裂口又多了好几道,左肩的旧伤也崩开了。
他用仅剩的力气把断铁戟往地上一顿,戟尾插进碎石地里稳住身形,然后偏头看向角落里还坐着没动的李镇。
他的眼眶有点红,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却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只有狄英才有的,又倔又憨的笃定。
“李兄,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把断铁戟又攥紧了几分,扯着嗓子喊道,
“你快走吧,带着老曹跑。我知道你厉害,但老曹只是一条狗,刀剑不长眼睛。
它要是伤了,你心里肯定难受。别管我们了,走!”
老曹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一下,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狄英,又看了看李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没有跑。
李镇把筷子搁在桌上,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黄酒喝干净。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他站起来,把挡在身前的长凳用脚拨开,又弯腰把老曹往墙角推了推,拍了拍它的脑袋。
“趴着别动。”
他转过身,朝人群走去。
先经过那盆已经被震翻的羊肉汤,汤洒了一地,踩上去有点黏脚。
然后是那把被狄英扔在地上的断铁戟,他跨过去。然后是几把碎掉的椅子,他也跨过去。
走到柳如安身旁时停下,低头看了看她小腿上的刀伤,便继续往前走。
走到狄英面前时,拍了拍他的肩。
狄英抬头看着李镇,嘴张着想说什么。
李镇把他往后轻轻一拽,让他靠墙站着,然后转过身来,面朝那群黑甲修士。
“你欠我几万灵石来着。”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提醒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饭。
狄英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辩解:“是你说要再加点的,说路费也要算上,还有路上的伙食费和住店钱。
我还帮你喂过老曹,是不是也能折点灵石……”
“闭嘴。”李镇打断他。他把柴刀从腰间拔出来,刀身上沾着的树浆已经干了。
他把柴刀横在身前,声音不高,但整个酒馆都能听见。
“你们偷矿脉我管不着。你们跟二柳宗的恩怨我也不想掺和。但是。”
他顿了顿,把柴刀往前一指,指的所有黑甲修士。
“这个欠我灵石的小子,你们不能动。”
瘦高个停下手中转着的弯刀,歪头打量着这个从角落里走出来的乡下散修。
粗布衣裳,袖口有补丁,手里那把柴刀连法器都算不上,顶多就是在乡下铁匠铺里打来劈柴用的。
“你是谁。口气不小。”
他上下打量着李镇,目光在那把豁了口的柴刀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来,“拿把劈柴刀就想装大头,这世道真是变了。”
李镇没有回答。他把柴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像是在找一个最舒服的握刀姿势。
他抬起眼皮,看着瘦高个,不紧不慢地说:
“我是他的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