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棋盘论道(2/2)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过换不换差别不大,还是灰布短打,还是洗得发白,袖口还是挽到肘弯。
脚上那双草鞋换了一双新的,但新草鞋也磨得快透了,大脚趾的位置已经开始起毛。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不是炭笔和案卷,而是一副围棋。
棋盘是竹制的,折叠式的,用两根麻绳捆着。棋盒也是竹筒,里面哗啦啦响。他提起来晃了晃,竹筒在他手里轻轻作响。
“李道友,会下围棋吗。”
顾青岩问。
李镇低头看了看那副竹棋盘,如实回答:“一知半解。”
前世的围棋,也不知道和这白玉京的围棋有什么区别,李镇自己也不过是个臭棋篓子。
现在也只是解解闷罢了。
顾青岩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说:“没事,我也一知半解。天衍殿里那帮老家伙每次跟我下棋都赢不了,也不知道是真下不过还是装的。
咱们随便下下,就当消遣。”
说完也不等李镇请他,自己就迈步进了房间,把竹棋盘搁在茶案上,把茶壶和香炉往旁边挪了挪。他在茶案一边盘腿坐下,又拍了拍对面,示意李镇坐下来。
棋盘展开,棋子哗啦啦倒进竹编的棋盒里。
黑子是铁花郡本地山上采的黑曜石磨的,白子是白玛瑙,都是便宜货,不是名贵棋子,但磨得光滑顺手。
李镇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竹棋盘。
顾青岩执黑先行。
他落子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想得挺认真,嘴里还不时冒出几句跟下棋完全无关的话。
“周奉先已经提审了。认罪认得挺痛快,大概是被你那几拳打老实了。
韩渊还在狡辩,把黑锅全往周奉先身上甩,什么都是周奉先指使的,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鲁横最干脆,问什么答什么,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多说,认罪也认得最彻底。
他本来就不是主谋,是从犯,量刑会轻一些,但也逃不了流放边陲的命。
死刑是逃不了的。天衍仙律第三百二十一条,仙司官员勾结盗匪、劫掠宗门、杀害无辜,罪加一等,当斩。
赔偿也不会少,二柳宗的矿脉按市价全额赔付,打铁花杂技团受害者每家抚恤灵石一千,大槐村刘周氏的抚恤单独算,我替你多加了一份。
这些赔偿我今天都带来了。”
李镇接过储物袋,在手里掂了掂,很沉。他把储物袋放在茶案边上,落了白子。
白子落在棋盘上,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卡在黑子几处落子的空隙之间。
顾青岩看了一眼棋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落了一枚黑子。
他落完子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抱怨的味道。
“天衍殿里下棋的人多,真正会下棋的人少。
那帮老家伙每次跟我下棋,要么故意让着我,要么心不在焉,落子飞快,就等着早点下完去喝茶。
我执黑他们执白,下到中盘就认输,没有一个人能下到收官。”
他话音刚落,李镇的白子又落下了。
这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下角,位置很刁,既不是在防守,也不是在进攻,更像是随手放上去的,却恰巧堵住了黑子一条隐线。
顾青岩停住了。
他把手里捏着的黑子放回棋盒里,身子微微前倾,重新端详起棋盘上的局势。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李镇一眼,又低头看棋盘,然后又抬头看了李镇一眼。
他的表情比在山巅上看碎魂指光柱时还复杂。
“李道友,你真的不会下棋?”
李镇手里还捏着一枚白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确不怎么会下,但地仙之后,他的神识和眼界完全不一样了。
棋盘上的纵横十九路,在他眼里不是棋路,更像是战场上的排兵布阵。
哪里该进,哪里该退,哪里看似空虚实则暗藏杀机,哪里看似坚固实则一击即溃,这些东西比围棋的定式更直观。
“我真不会。只是看着棋盘,感觉该落在这里,就落了。”
李镇如实说。
顾青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从棋盒里拿起一枚黑子。
他没有急着落子,而是端详了很久,才慢慢将黑子落在棋盘上。
“我在天衍殿刑律司,从七品执事做到第七殿副殿主,下了千年的棋。
那帮老家伙没有一个能跟我下到收官。今天在这铁花郡客栈里,跟一个说自己不会下棋的人,倒是棋逢对手了。”
他落完这枚黑子,又端详了一下李镇,摇了摇头,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李镇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白子落下,又堵住了黑子的另一条隐线。
竹棋盘不大,黑子白子交错纵横,杀得难解难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和茶案上的油灯光融在一起。
老曹趴在床榻上睡得四仰八叉,呼噜声均匀地起伏着。
门外,孟老爷端着一只精致的小木匣,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
他听说李镇已经安顿好了,又听说天衍殿那位大人也来了客栈,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他决定亲自登门拜访,送上一份更重的厚礼。他刚走到天字号房的走廊拐角,还没来得及拐过去,就听到两个守在走廊口的客栈伙计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伙计压低声音说:
“天衍殿那位大人刚才进去了,提着棋盘,说要跟李前辈下棋。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另一个伙计咂舌道:“天衍殿的大人陪李前辈下棋?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啊。你不是说天衍殿是咱们仙朝最大的官家衙门吗,里面的大人都是灵仙往上,平时连郡老爷都不一定见得到。”
“谁说不是呢。刚才我在门口送茶的时候,听到那位大人管李前辈叫‘道友’,语气特别客气,像是平辈论交。”
孟老爷手里的小木匣差点掉在地上。
天衍殿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