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王后的忧虑(2/2)
“……我该怎么向主母开口呢?难道要我像个软弱的雅典妇人一样,向神明抱怨家务的繁重吗?可是……自从家里的仆从全部离开后,所有的生活重担在一夜之间全都压在了我们这些女人的肩膀上。列奥尼达和战士们白天在军营训练,而我们根本无法在学习、劳作的同时,独自撑起整个家庭的运转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
捕捉到这道心声的利亚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位斯巴达王后会扭捏成这样,把茶杯搓得快要包浆了,也死活不敢把这话当面说出口。
换位思考一下,这是送命题啊!
人家神明前脚才刚颁布法令,雷厉风行地废除了奴隶制没多久,你作为城邦的王后,后脚就跑上门来哭诉“没了奴隶伺候,老娘做家务快累趴下了?”
这话要是顺着往下接,神明问你一句“那你想怎么办?把黑劳士重新抓回来给你洗衣服做饭吗?”
你该怎么回答?
质疑神明的政令,那不叫提意见,那叫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戈尔戈自然没敢把话说出口,但她的心声依然被利亚原原本本地接收到了。
平心而论,利亚其实非常同情这个时代的女性,特别是底层女性。
很多习惯了现代工业文明便利的人,根本想象不到在生产力与科技极度落后的古代,仅仅是维持一个家庭最基本的“吃穿住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家务究竟有多么琐碎、多么折磨人!
咱们甚至都不用提什么高难度的纺织裁衣,就拿每天都要干、最简单的“做饭”和“洗衣服”这两件事来说吧。
现代人回家做顿饭,走到灶台前咔哒一声拧开燃气灶,或者按一下电磁炉开关,稳定可控的火力立刻就有了,至于什么时候能端出晚饭端看个人喜好和手艺。
可在公元前五世纪的古希腊,你想让全家人喝上一口热汤,第一步甚至不是洗菜,而是得提前好几天就扛着斧头去山林里砍伐木材、把树干劈成大小均匀的柴火,再抱回家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晾干备用!
等到真正生火做饭的时候,由于这个时代广泛使用的是木炭火盆与厚重的粗陶炖锅——陶器导热极慢偏偏热容量又大——掌厨者必须成天蹲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像伺候祖宗一样,极有耐心地通过扇风、拨弄炭火的聚散,一点点精确控制慢炖的温度。
在做饭的几个小时里,人根本不能离开灶台太久。但凡你敢出去溜达一圈,回来等着吃焦炭黑糊糊吧!
再看“洗衣服”。
现代人洗衣服是什么流程?
把脏衣服往滚筒洗衣机里一塞,倒上一盖子洗衣液,按下启动键,你就可以躺回沙发上刷手机等晾衣服了。
可古希腊的妇女们是怎么洗衣服的呢?
在这个连块正经肥皂都还没普及的年代,人们想要去除羊毛或亚麻织物上的汗渍与油污,必须先收集烧剩下的草木灰,用水浸泡过滤出强碱水,或者去矿坑里挖来天然的漂白吸油土,靠这些东西去吸附衣物纤维深处的油脂。
真正开洗的时候,更是一场纯粹的重体力劳动!
因为古代的粗纺羊毛衫和厚亚麻布吸了水之后重得像铅块,光靠双手揉搓根本洗不干净。女人们必须把衣物长时间浸泡在刺鼻伤手的草木灰碱水里,然后将其捞出来,铺在大陶盆或者冰冷的河边大石块上,抡起沉重的木棒一下又一下地反复捶打;或者干脆挽起裙摆,光着脚跳进装满碱水与吸油土的木桶、浅水池里,像踩葡萄一样不知疲倦地原地用力踩踏。
这还不算完。
等捶打踩踏够了,她们还得拎着几十斤重的湿衣服走到溪流或河岸边,弯着腰,在冰凉的河水里用大量的清水反复漂洗十几次,直到把残存的草木灰渣和刺鼻异味彻底冲刷干净,最后再用尽吃奶的力气拧干水分,一件件平铺在阳光暴晒的岩石或灌木丛上晾干。
试想一下,把上山砍柴、河边挑水、手推石磨磨麦子、纺锤捻线织羊毛、蹲在火盆前慢火炖煮、以及抡着木棒去河边捶衣服这一整套流程全部加在一起!
在以前,这些足以把成年壮汉累出腰间盘突出的苦活,全部是由好几个黑劳士女奴分担着干的。
可现在奴隶解放了,让一个从来没干过重活的斯巴达家庭主妇,每天单靠自己的一双手去独立完成这一整套家务铁人三项?那工作量简直不亚于让她们修金字塔!
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基地的行政法令还鼓励斯巴达女性走出家门、去学堂上课认字、去参加城邦的社会生产工作……那确实不叫解放女性,那是直接把人往死里逼了。
当然,利亚在心里复盘这些,仅仅是客观承认古希腊落后的生产力导致了家务劳动的极端繁重,绝不意味着她认为“为了解放女性的双手,奴隶制就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把一个群体的轻松建立在另一个群体的血泪之上,那叫懒政与犯罪。
真正的解决之道其实非常简单。
既然受限于客观条件,斯巴达人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直接点亮二次工业革命的科技树,没办法凭空手搓出火力发电厂、自来水管网、燃气灶和全自动滚筒洗衣机。
那么,为什么不干脆用现成的魔法,来取代这些毫无意义、纯粹消耗人类生命力的繁琐家务呢?
要知道,无论是研发科技还是钻研奥术,魔法与知识存在的终极意义,不就是为了把智慧生灵从枯燥泥泞的劳役中解放出来,让人能够更体面、更轻松地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