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相见(2/2)
带队的保卫局干部骑在马上,远远地看到了站在村口的周亦云,立即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周亦云面前,立正敬礼。“主席,人带到了。”
周亦云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保卫局干部的肩头,落在牛车上的那两个人身上。
长衫客从牛车上下来,动作有些迟缓——被关了几天,又在牛车上颠簸了大半天,腿脚有些发麻。他站在牛车旁边,整了整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长衫,抬起头,看着站在村口的那个人。
灰蓝色的军装,八角帽,红五星,腰间扎着武装带,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他的脸上,闪着暗淡的光。
长衫客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年轻的那个从后面跑上来,步伐急促,差点被路上的碎石绊倒。他稳住身子,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周亦云面前,立正,敬礼,手从帽檐上放下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哽咽了。“军长——”他喊了一声,只喊了一声,后面的字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周亦云看着长衫客上前握住他的手。长衫客握得很紧,像要把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生死考验、所有的委屈和坚持,都捏进这一握里。
“欢迎回家,曹元同志。”周亦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曹元哭了他终于找到了组织,现在,他找到了。周亦云站在他面前,灰蓝色的军装,八角帽,红五星,还是老样子。
他们边走边叙旧。从村口到省委办公室,不远,但走了很久。曹元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有太多话要说。
这时周亦云才了解到,在黄冈为了掩护部队撤退,曹元被坦克的火炮炸成了重伤。他记得那一声巨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打扫战场时被俘虏的警卫员发现了,王耀伍把他送到了黄冈最好的医院,等他醒来,已经过了半月了。他躺在黄冈最好的医院的病床上,全身缠满了绷带,他想动,动不了;想说话,说不出来。全身上下的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手臂、腿、肋骨,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他的警卫员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没有人知道曹元的身份,在王耀伍的战俘记录上,他只被登记为“国军某部军官”,没有姓名,没有番号,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警卫员对外称他是自己的远房亲戚,编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把身份瞒得死死的。没有人怀疑,不是因为他编得有多好,是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一个被炸成这样的人,还能是红军。
曹元在病床上躺了几个月,不能动,不能下地,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他唯一的消遣,就是看报。警卫员每天把能找到的报纸都搜罗来,国民党办的,商人办的,只要是报纸,就看。他不能抬头,报纸只能铺在胸口上,歪着脖子看,看得脖子酸了,就闭上眼睛歇一会儿,歇好了接着看。看到红军打胜仗的消息,他高兴,高兴得睡不着觉;看到红军打了败仗,他着急,着急得也睡不着觉。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握拳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着,干着急。得知武汉被敌人占领,他心急如焚,却无济于事。他恨自己不能动,恨自己躺在这张该死的病床上,恨自己不能拿起枪,和战友们一起冲上去。但他只能躺着,听窗外的风声,看天花板上的裂缝,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下不了这张床了。
后来,得知部队回到了中央苏区和鄂豫皖,他才放下心来,安心养伤。
他的心放下了,身体却不肯配合。骨头的愈合比他预想的慢得多,医生说他的体质差,营养跟不上,恢复起来会很慢。他想快,但快不了;他急,但急也没有用。他只能一口一口地吃饭,一天一天地喝药,一厘米一厘米地长骨头。这一年以来,王耀武也来过几次。
王耀武不是来审他的,是来劝他的。劝他放弃共产党,加入国民党,给他官做,给他钱花,给他一个光明的前途。
伤好之后,曹元得知鄂豫皖危急。他不能等了,再等,苏区可能就没了;再等,组织可能就走了;再等,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当即向王耀武告别——不是请示,是通知。王耀武没有拦他,派人送来了通行证,还派了一辆车,把他们送到了城门口。曹元接过通行证,没有说谢谢。对着送人的副官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他们立即出城,直奔鄂豫皖。路上走了好多天,一路上遇到过敌军的巡逻队,遇到过地方民团的盘查,遇到过土匪的骚扰,每一次都靠着那张通行证和曹元的沉着应对化险为夷。他们终于走到了。走进了了苏区,走进赤卫队的防区,走进那个他们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政正当曹元说着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一名保卫局的干部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看不出深浅。
“曹元同志,组织上需要找你谈谈。”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压力,也不会让人觉得可以随意应付。
曹元放下碗,抬起头。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长衫,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又把袖口的扣子系好,像一个即将接受检阅的士兵,要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走进苏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在国民党的医院里躺过,拿着国民党将领签发的通行证,穿过层层封锁线,走进苏区——这样的经历,不是一句“我是自己人”就能解释清楚的。
组织要审查他,不是不信任他,是组织必须这样做。苏区与白区的斗争太残酷了,敌军的手段太阴险了,诱降、胁迫、安插密探、假意释放卧底,什么花样都使得出来。
红军队伍以工农子弟为主,组织高度纯洁,每一个人的身份、经历都必须经得起推敲,经不起推敲的人,不能留在队伍里。这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是规矩,是铁的纪律。没有这道防线,红军早就被敌人渗透成筛子了。
曹元没有抵触情绪,一点都没有。相反,他希望组织进行审查。
不是被迫接受,是主动要求;不是无可奈何,是心甘情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经历有多特殊,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经历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他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他的身份而怀疑他的忠诚,不想让任何人在背后议论“这个人到底可不可靠”。他想把自己的每一条经历都摆在桌面上,让组织看,让同志们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曹元,是清白的。他没有叛变,没有投敌,没有出卖过任何一个同志,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他的骨头断过,但脊梁没有弯过;他的身体碎过,但信念没有碎过。
他心里急,急得火烧火燎的。敌人还在苏区外面围着,根据地还是一片焦土,同志们还在山沟里打游击,伤员还在等药品,老百姓还在等粮食。
他不能在这里坐着,不能在这里等着,他要回到战斗岗位去,要拿起枪,要和战友们一起冲上去,他做梦都在想,想得睡不着觉,想得饭吃不下,想得那几根断过的骨头在夜里隐隐作痛。
“同志,我全力配合。”曹元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像石头放在地上,不晃不摇。
保卫局的干部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侧过身,让开门口。“请跟我来。”
曹元迈过门槛,走出屋子。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用手去挡。他的背影很瘦,瘦得肩膀上的骨头都能看到轮廓;他的脚步很慢,慢得每迈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