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联军发动全面攻击,当局采取紧急步骤(1/2)
军事区的石砌大厅里,昏黄的烛火在微微地摇曳着,将贵族们忧心忡忡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窗外是吉尔尼斯城沉寂的夜空,偶尔传来远处哨兵们心不在焉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激起空洞的回响。这座曾经骄傲的城市如今笼罩在一种潮湿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中,就像银松森林里常年累计的雾气逐渐弥散开来,渗入了每一块砖石,每一道门缝。
马利领主站在长桌的上首,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已经年过五十,鬓角斑白,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国王陛下想要修建的这堵“格雷迈恩之墙”,原本会穿过他的领地。然而,不知何故,最终落地实施的方案中,领地被分割的人却是达利乌斯·克罗雷。
马利领主实际上并不十分感激吉恩国王的“恩情”,他也不会举着手高喊“忠诚”,让马利领主出现在这里的,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显然,达利乌斯已经在联盟那边捷足先登了。在雅各宾协会公布的“开明贵族”名单上,有克罗雷的姓氏;联盟统计局在银松森林进行的民意调查上,克罗雷更是高居第二。
那么,一旦联盟大获全胜,克罗雷那个家伙狗仗人势,自己又会面临怎样的下场呢?
“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马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磨刀石上擦过的刀刃,“格雷迈恩之墙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座的贵族们纷纷交换着不安的眼神。灰葬男爵坐在马利的右手边,他的面孔如同他的姓氏一样阴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仿佛一具穿着丝绸外套的骷髅。
沃登不停地用手指敲击桌面,发出令人烦躁的节奏。大药剂师克雷南·阿朗纳斯坐在角落里,他那双常年接触化学试剂而变得粗糙的手正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几份报纸,鼻梁上架着的单片眼镜反射着烛光。
“不只是墙的问题,”灰葬男爵冷冷地开口,他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传来,“克罗雷那个叛徒,带着整整两千人的兵力投向了联盟。我的斥候回报说,他的士兵们甚至没有放一箭,就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拥抱了那些拿着干草叉的农夫,然后与暴民们沆瀣一气。”
马利领主猛地捶了一下桌子,烛台震动,蜡油溅落在橡木桌面上。“席瓦莱恩呢?那个懦夫在哪里?”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在这里讨论王国的存亡,而席瓦莱恩阁下却缺席了这场会议。谁能告诉我,他在哪里?”
沉默像一块裹尸布笼罩了整个房间。
“也许,”沃登勋爵终于停止了敲击桌面,他的手指停在空中,像一个犹豫的指挥家,“也许他正躲在自己的某个庄园里,抱着他的地契和那些亲戚朋友的书信瑟瑟发抖。”
一声冷笑从灰葬男爵的喉咙里挤出来。“他那些堂亲,还有他老婆的娘家——多好的一张关系网啊。我敢打赌,此刻他一定在盘算着如何向雅各宾當证明,席瓦莱恩家族从来都是心向联盟的‘开明人士’,好把他自己的姓氏也加到那份白名单上。”
马利领主缓缓直起身,他的嘴角扭曲出一个苦涩而鄙夷的弧度。“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就因为他的领地在影牙城堡,因为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半分洛丹伦的血,他就不敢和我们一起放手一搏。他以为联盟会因为他的犹豫而善待他吗?”
“这个还真不好说,”灰葬男爵取掉头上戴的礼帽,将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双手交叉于胸前,黑袍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青灰色的血管。“联盟政府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恶毒。他们很可能会善待他的——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马利领主皱起了眉头。“你指的是什么?”
灰葬男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角落里的皇家药剂师克雷南·阿朗纳斯。“阿朗纳斯大师,您手中的那些联盟报纸,是否带来了什么有趣的消息?”
克雷南·阿朗纳斯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清了清嗓子。和其他领主们相比,他的身材显得有些瘦削,常年待在实验室里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习惯于观察和剖析。
“是的,男爵大人。我通过一些商业渠道,获得了最近几期雅各宾當的机关报。”他举起其中一份,报纸的纸张粗糙但却字迹清晰,头版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斩断人身依附的锁链》,第二行则交代了作者的身份和名字,真理部的约瑟夫委员。
“哦?”灰葬男爵命令道。“请读给我们听,大师。”
克雷南·阿朗纳斯将报纸凑近烛光,开始朗读道:“‘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旧洛丹伦的贵族—领主制度已经彻底腐朽,无论是从军事上,还是从行政上。领主们将军队和封地作为私产,将职位当作世袭特权。军队家丁化,成为私人部曲;行政朋党化,走向个人效忠......
历史上不乏一些野心勃勃的君主,企图改变这种现象,然而他们的所作所为,却完全背道而驰。这些皇帝一方面与贵族博弈,另一方面却大搞牵连,广加刑监,做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美梦,以为这样就能让军官和文官们效忠君主,而不是效忠领主......
但是,朋友们,封建义务是化生而非胎生的,它不以肉体消灭而终结。相反,如果你仅仅因为A提拔了B、C、D,就在A犯法时让B、C、D一并受罚,那么被E重用的F、H又会怎么想呢?他们不会忠于国家,而是效忠自己的长官。恐惧不但无益,反而有害,它会大大地强化这种基于人身依附的忠诚......”
“听听,”灰葬男爵打断了朗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阴冷的赞赏,“多么高明的战术。他们不搞株连,不搞清算,反而向那些幕僚们敞开了大门。”
马利领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瑞文戴尔男爵被捕后,他的儿子依然在联盟军队中服役。老阿比迪斯被以叛国罪起诉,但他的女儿布丽奇特却保住了职位。还有莫格莱尼家族——老亚历山德罗斯现在被关押在芬里斯岛的监狱里,可他的长子却依然是联盟军队的少校。”
“这正是雅各宾协会的恶毒之处!”沃登勋爵咬牙切齿地说,“他们就是要让每一个领主都成为孤家寡人。他们连罪犯的儿女都不牵连,人们又怎么会相信罪犯提拔的部下会遭到清算呢?当手下知道即使领主倒台自己也不会受到牵连时,谁还会拼死效忠呢?谁还会为他们的领主拔剑而战?”
雅各宾协会打击“王政”的手段竟如此毒辣,居然不株连领主身边的人,这是吉尔尼斯所没有想到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克雷南·阿朗纳斯说,“我和洛丹伦的一些同行保持着一定的联系——法拉尼尔,还有其他一些人。据说,当内务部的宪兵冲进范德玛尔镇、布瑞尔、提瑞斯法壁垒和安多哈尔的军营时,没有一个幕僚和副官愿意为了自己的长官而战。他们只是保持着沉默,幸灾乐祸或者同情地看着长官被内务部的人抓走——这就是弗里德里希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粉碎了组织化抵抗的原因。”
灰葬男爵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他的靴跟在石板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像葬礼上的鼓点。旧时代的葬礼正在举行,但可惜的是,新世界却似乎没有能载他们这些人的船。
“这种手段,比任何公开的镇压都要阴险一百倍。按照规矩,每个人都必须团结在自己主君的周围,保持忠诚,同舟共济,主辱臣死。但现在呢?”他停下脚步,转向众人,“雅各宾暴徒摧毁了这种忠诚的美德,让人们变成懦夫。”
克雷南·阿朗纳斯又抽出另一份报纸。
“这里还有一篇另一篇社论。”他念道,“我们要向封建义务全面宣战,坚决反对军队家丁化、私人部曲化;行政朋党化、个人效忠化。任何试图将国家机器变为私人工具的企图,都将遭到毫不留情的回击……”
“家丁化,”沃登勋爵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涩的药丸,“部曲化,朋党化,个人效忠化。真是好厉害的措辞啊。他们把我们赖以生存的文化,他们把人类两千八百年来根植于传统中的美德,统统都定义成了罪恶。”
一阵沉默笼罩了房间。烛火跳动,将墙壁上的人影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十二下,考验正在前方,而如今子夜已至。
“沃登勋爵,”灰葬男爵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您的堂弟,沃登中尉,他目前在高弗雷的麾下服役,是吗?”
沃登勋爵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望向北方。
“是的,”他最终说道,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昨天上午——或许应该说是前天上午,我就再也没有收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
“他生死未卜。”灰葬男爵一字一顿地说。
沃登勋爵猛地转过身,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是的,他生死未卜!而这正是因为他还记得什么是忠诚,什么是一个贵族对王国的义务!不像某些人——”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不像席瓦莱恩,躲在自己的城堡里,用那些可悲的借口为自己开脱!”
“我的朋友,”马利领主试图安抚他,“我们理解您的愤怒——”
“不,你们不理解!”沃登勋爵的双手在颤抖,“我的堂弟今年才二十四岁,他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投降,本可以向联盟献媚,本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战斗,因为他相信吉尔尼斯值得战斗!”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撞击着石壁。这位勋爵大人之前还犹豫得很,但此时却好像打了什么鸡血一般。“而席瓦莱恩呢?他此刻大概正在庄园的壁炉前,喝着库尔提拉斯红酒,盘算着如何向联盟证明他从来都是‘心向正义’的。”
克雷南·阿朗纳斯小心翼翼地开口:“沃登勋爵,请允许我提出一个理性的分析。席瓦莱恩男爵的担忧,从情感上虽然令人不齿,但从逻辑上却并非完全没有依据。毕竟——”
“这正是他愚蠢的地方!”马利领主打断了药剂师的话,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越来越快,“席瓦莱恩担心他在联盟土地上的朋友和亲戚会因为他的奋勇抵抗而受到牵连。但他难道没有看过新闻吗?联盟把不搞株连当作武器,当作瓦解我们的工具,而那个蠢货居然还在为这个工具的有效性而担忧?”
灰葬男爵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更讽刺的是,席瓦莱恩如此担忧他的朋友和亲戚,但那些人会担忧他吗?”他环视众人,“我可以和你们打赌,此刻在银松森林,他的堂弟正在和暴民一起举杯庆祝,希望这位‘吉尔尼斯的邪恶贵族’早日垮台。在南海镇,他那才华横溢的侄女大概正在起草一份谴责吉尔尼斯,与伯父划清界限的声明。”
沃登勋爵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有这方面的消息?”
“我没有确切的情报。但我了解人性。”灰葬男爵耸了耸肩,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当一个人有机会在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情况下摆脱一个可能成为包袱的亲戚时,很少有人会拒绝这种诱惑。席瓦莱恩的朋友和亲戚们或许不会公开庆祝他的毁灭,但他们会暗自庆幸,然后会迅速忘记掉他的存在,就是这样。”
“还有许多原本为军事贵族们服务的幕僚,”药剂师说道,“在调动到不同的地方后,如今这些人都被授予了军衔,摇身一变成了联盟的正式军官,在新的岗位上担任要职,而且没有受到任何歧视。”
“雅各宾协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收买了他们!”马利领主大喊道,“原来他们的忠诚就值这个钱!”
往昔,效忠朝廷,首先要效忠领主;而今,效忠當国,不一定效忠长官。
“所以席瓦莱恩究竟在哪里?”马利领主再次问道,“难道他真的以为避开这场会议就能置身事外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烛火在继续跳动,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那不是卫兵巡逻时的整齐步伐,而是一种更沉重、更有压迫感的节奏,伴随着金属撞击石板的脆响。众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大门被推开了。
吉恩·格雷迈恩国王此刻已经站在门口。
他没有佩戴任何装饰性的勋章或绶带,但那高大而威严的身影本身就已经拥有足够的仪式感。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但脊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下巴的线条坚毅而清晰——仿佛国王陛下已经找到了什么能够反败为胜法宝。
在他的身后,一个穿着暗紫色长袍的身影静静地站立着。那是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淡金色的眼睛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既像是好奇,又像是嘲弄,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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