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9章 我姓武,如松柏(2/2)
洛羽再度问道:
“我很想你,常姨娘更想你,为何要待在千荒道这个无亲无故的地方?”
武如柏沉默了很久。
山风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低着头,盯着脚下那片雪地,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
“父亲给我取名如柏,是希望我像松柏一样挺直脊梁,撑起武家的门楣,成为家人的坚盾。父亲说长子如父,将来弟弟们要靠我照拂,武家军要靠我传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可葬天涧一战,父亲死了,弟弟死了,五万武家军就那么烧成灰烬。
我拼了命地想去救,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被人压在尸体底下,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小,听着大火烧过来的噼啪声,我连动都动不了……”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袍,指节泛白,嗓音越来越大:
“我是长子,我本该护住他们的,我本该保护好所有人!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护住!
父亲死了,弟弟们死了,武家军没了。
就剩下我一个人,像条死狗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脸都被烧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抬起头,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闪烁着些许泪花:
“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去?我有什么脸回去?
武如柏三个字是父亲给的荣耀。可我配不上这个名字。一个连父亲和弟弟都护不住的长子,一个被大火烧成这副鬼模样的废物,回去干什么?
让娘亲看见我这张脸,让她再哭一次?”
他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多年的哽咽:
“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我没脸回去,我,我对不起娘亲的期望……”
洛羽的心感到一阵狠狠的揪痛,他能懂、能体会武如柏的心情。
从武家长子、军中新秀沦落至此,他难以再次走到家人面前去面对这一切。
“呼。”
武如柏长出一口气,嗓音又变得有力起来:
“但我没有浑浑噩噩的活着,我心中一直想着要报仇,灭了郢国,替父亲、替需要将士报仇!
燕国与郢国有世仇,常年征战,我如果能拉起一支兵马成为燕国大将,就有机会复仇!
千荒道很乱,可这种乱恰恰给了我机会,这些年我拼尽一切发展势力,整顿属于自己的兵马……
所以,哑奴就成了浮屠将军。”
洛羽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武如柏认出了自己,但却没有相认,而是直接离开,因为武如柏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或许对侥幸逃出葬天涧的武如柏而言,这辈子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大念头就是杀入郢国,报仇,报仇!
“哥,你错了。”
洛羽轻轻按住了武如柏的肩膀:
“我们是家人,家人就要同舟共济、一起面对困难。
葬天涧一战非你之责,那是南宫家和崔家密谋造反,坑害我五万将士,你活下来是万幸,我们所有人都会开心。
相信常姨娘见到你的时候会特别开心!”
“你说娘在燕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如柏这才想起了正事,从怀中摸出洛羽那日送给他的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六个字:
我入燕,为救娘。
其实武如柏第一次见到洛羽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否则他怎会杀了回龟给洛羽出气?但他当时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洛羽,第一反应就是逃避,直到见到这张纸条,娘亲二字牵动了他的心弦!
可他没有联络洛羽的方法,便只能主动请命、领军平叛,因为他猜出来了,种莫族推举出来的风先生极大可能便是洛羽!
他要见洛羽!
“事情是这样的……”
洛羽将娘亲在乾国境内被劫掠开始讲起,一直说到自己和三皇子合作、赶赴千荒道杀王崇贵、救娘亲。
当武如柏听到两位娘亲就被关在荒城的地牢时大惊失色:
“原来娘亲被关在了地牢?”
武如柏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娘亲就在荒城,与自己咫尺之遥!
而且洛羽来燕国还没几天,竟然就牵扯到了太子与三皇子的党争之中,还要杀了千荒道节度使王崇贵,自己这个弟弟真能折腾啊。
“你打算怎么救娘亲?强攻怕是不可取啊。”
武如柏眉头紧皱道:
“城内还有康澜带着两万兵马坐镇,此人是王崇贵的心腹,一旦地牢遇袭,势必率领大军围杀,到时候别说救人了,想出城都难。”
武如柏克绝非四肢发达的莽夫,他很清楚想要在千军万马中救出两个妇人有多难。
“大哥放心,救人的法子我已经想到了,但还需要一些时间。”
洛羽沉声道:
“你要做的就是接着在王崇贵手下效命,等需要你相助的时候我自然会找人联络你。”
“好,明白了!”
武如柏并未将洛羽当成初次见面时那个毛头小子,他很清楚洛羽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思维、城府、心智绝对远超常人。
“那我先回去,赤喇麻的尸体我带走,你放心,我绝不会露出破绽。”
武如柏很担心地叮嘱道:
“这里毕竟不是陇西北凉,不要以为你拉起二十四族联盟就高枕无忧,王崇贵此人不好对付,你要千万小心。”
“我心中有数。”
洛羽站起身,看着武如柏的眼睛一字一句:
“哥,你听好了。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我哥,永远是武家的长子,永远是父亲最骄傲的那个儿子。这张脸,这些疤,是你为武家留下的,是你在葬天涧拼过命的证明。
没有什么可丢人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定:
“等救出娘亲,我们一起回家!”
武如柏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嘴唇却只是颤了颤,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山风不知何时小了,雪也歇了。
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微光照在雪原上,泛起淡淡的银辉。
兄弟二人并肩立在崖边,肩与肩之间不过一尺的距离,却跨过了十年的生死、跨过了千里的荒山!
我姓武,如松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