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铁盒里的月光(1/2)
(一)
月光爬上窗台时,秦枫正将最后一把红薯干装进铁盒。玻璃罐里的粗砂糖在银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用竹镊子夹起几片焦糖色的薯干,轻轻铺在垫着牛皮纸的盒底。三十年来,这方窗台始终是他的战场——褪色的台布上散落着竹筛、棉线和一沓泛黄的便签纸,铁盒边角的漆皮早已在无数次摩挲中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
秦老师又在装红薯干啊?传达室的老王提着暖水瓶经过,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明天初三班就走了吧?
秦枫抬头时,镜片反射着月光。他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还是十年前学生送的,左镜腿缠着几圈医用胶布。嗯,晓雅他们班明早七点的火车。他把写好的便签折成菱形,塞进铁盒最上层,今年收成好,后山那片沙地的红薯格外甜。
老王望着窗台上排列整齐的铁盒,每个盒子上都用红漆写着名字。最旧的那个已经模糊不清,最新的还泛着漆光。您这手艺啊,城里蛋糕房都比不了。老王咂咂嘴,当年我家小子去省城读大学,头半年天天跟我念叨您的红薯干。
秦枫笑了笑,将铁盒盖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枝桠间漏下的月光在他花白的鬓角流动。三十五年前他刚分配到这所山区中学时,还是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青年,如今手掌上的老茧比教案还厚。那时学校食堂顿顿都是玉米糊糊,他看着孩子们蜡黄的脸,偷偷在宿舍后墙根种了半分地红薯。
秦老师,老王忽然压低声音,县教育局又来电话了,说要给您办退休欢送会......
别声张。秦枫摆摆手,将铁盒放进竹篮,孩子们要走了,哪有心思搞这些。他掀开窗帘一角,操场尽头的宿舍楼还亮着零星灯火,那是毕业班的学生在收拾行李。月光下,晾在铁丝上的校服随风摆动,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帜。
(二)
凌晨四点,厨房的烟囱就升起了炊烟。秦枫把煤炉提到屋檐下,铁锅里的粗沙被炒得发烫,红薯干的焦香混着松木柴的烟火气,顺着风飘向操场。他总在这个时候想起晓雅——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第一次出现在他宿舍门口时,手里攥着个烤焦的红薯,怯生生地问:老师,这个能换您半块橡皮吗?
竹篮里的铁盒在晨露中泛着冷光。秦枫数了数,正好三十七个,比往年多了两个。今年开春时,镇上来了对双胞胎孤儿,哥哥叫石头,弟弟叫树根,两个孩子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并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有次秦枫去查夜,发现兄弟俩正分食一个冷馒头,月光照在他们冻得通红的小手上,像两簇颤抖的火苗。
秦老师早!班长晓雅抱着一摞作业本跑过来,马尾辫在晨光中甩动。她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口别着枚塑料蝴蝶发卡,那是去年县统考得第一时秦枫送的奖品。石头树根还在宿舍整理东西呢,我去叫他们。
别忙。秦枫从竹篮里拿出两个最大的铁盒,这两个你帮他们收着,路上吃。他特意在便签上画了个笑脸,那是跟美术老师学了半宿才画成的。晓雅接过铁盒时,发现老师的袖口还沾着红薯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焦糖色。
操场渐渐热闹起来。背着帆布包的学生们排着队,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铁盒。秦枫站在队伍前,像棵老槐树般沉默地看着他们。三十年来,他送走了九百多个孩子,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教师,还有的像蒲公英种子般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去年教师节,他收到个快递,里面是包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寄件人地址是深圳,署名是永远的建国。
老师!石头忽然从队伍里跑出来,把个纸包塞到秦枫手里。粗劣的草纸上画着三个小人,中间那个戴眼镜的显然是秦枫,旁边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写有的牌子。树根跟在哥哥身后,把颗用红绳串着的酸枣核挂在秦枫纽扣上:老师,这是平安符。
秦枫的喉结动了动,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模糊。他蹲下身,帮兄弟俩理了理衣领,指尖触到他们单薄的肩膀时,想起自己刚教书那年,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那袋红薯种。老人说:咱山里孩子命贱,得像红薯一样,埋在土里也能生根发芽。
(三)
火车进站时,晨雾还未散尽。秦枫站在月台上,看着孩子们依次上车。晓雅从车窗探出头,手里挥舞着铁盒:老师,等我考上师范,回来教您用电脑!她的声音被汽笛声吞没,发梢上还沾着山里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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