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故人归来(2/2)
可她知道就是这里。
这里,正是当年梁进身死之地。
她蹲下身,將食盒轻轻放在地上,解开那个精心编织的草绳结,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碟酱燜肉、一碟炒得翠绿的青菜、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双竹筷。
饭菜早已凉透了,油脂在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她將饭菜一碟一碟端出来摆好,又將竹筷端正地搁在碗沿上,然后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祭拜,可终究还是有人来打扰。
来人脚步极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响,可赵以衣如今的功力早已今非昔比,那人在十丈之外她便已察觉。
她没有睁眼,直到那人在她身后不远处站定。
来人面容白皙清秀,无须,气质阴柔。
正是赵保。
如今的赵保並未身著官服,而只是身穿便服。
他手下的番子早已经跟踪赵以衣,只是城中人多眼杂,赵保不便露面。
如今赵以衣来到了城外人少处,所以赵保便亲自现身前来相见。
赵保朝她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低低地唤了一声:
“嫂嫂。”
只有兄长正妻才能被称之为嫂。
赵保虽视梁进为兄,可赵以衣同梁进並未正式成婚,她也算不上樑进的正妻。
但赵保依然称呼赵以衣为嫂嫂。
一来,是因为当年梁进同赵以衣的关係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那一步,若非那场变故,他们本已该成了夫妻。
二来,也是赵保对赵以衣的尊重。
可赵以衣听到这个称呼,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赵保的脸上。
“啪!!!”
那一巴掌抽得极重,力道之大將赵保整张脸都扇得偏向了一侧。
他的鼻腔和嘴角几乎是同时淌出了鲜血,半边脸颊在数息之內迅速肿胀起来,皮肤下渗出一片骇人的紫红色。
赵以衣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面上的表情不再是方才祭拜时那种沉静的哀伤,而是愤怒、仇恨、和从骨髓深处被压榨出来的扭曲。
她抬手指著赵保,声音沙哑而悽厉:
“枉梁大哥一直对你那么好!处处为你著想!他在这座城里从没有亏待过你半分!”
“可是你!你竞然杀了他!杀了把你当亲兄弟的人!”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你竟然斩下他的头,当作你邀功的投名状!你简直狼心狗肺!畜生不如!”
赵保挨了这一巴掌,又挨了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唾骂,那张肿胀不堪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愤怒,甚至连一丝不悦都看不到。
他依旧保持著方才躬身行礼的姿態,连头都没有抬,仿佛那些咒骂和那记耳光都是他应得的,他早已准备好了来承受这一切。
可他的心也在疼。
他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从梦中惊醒时,梦见的都是梁进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杀了我……砍下我的头……献给王瑾……这样……你才能活!”
“活下去……赵保……好好……活下去!!!”
那是梁进临终前抓著他的手,用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的。
他不是卖友求荣,他是被梁进用命保下来的人。
可这些话他没法说。
这些事没人知道。
所有人都唾弃他,骂他是背信弃义的阉狗,骂他是踩著兄弟尸骨往上爬的小人。
他只能忍著,把所有的冤屈和血一起往肚子里吞,因为他的復仇大计还没有完成。
迟早有一天,他会用仇人的头,来给梁进上坟;迟早有一天,他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赵保从未背叛过兄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默之中,然后用依旧平稳的语调开口:“嫂嫂,我知道你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为梁大哥著想、也真心想要为梁大哥报仇的人。”“以前我早就想要找你,可惜一直寻不到你的行踪。”
他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目光恳切而坦诚:
“如今你回到了京城,我希望一一我们能够联手。”
赵保在这条復仇的路上走得太孤独了。
他没有可以信任的同伴,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个夜里都是独自面对那些翻滚的恨意和不甘。
赵以衣,算得上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勉强可以信一两分的人。
因为她对梁进的感情是真的,她的恨也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赵以衣已今非昔比。
当年那个住在小院里、整日围著灶和针线打转的小女人,如今已是一名二品境界的真正高手。赵保更是已经查明,她与她的师父“飞发魔媼”倪笙,都已被镇国公牧苍龙收归麾下。
牧苍龙的野心极大。
这一次他成功击败眾多对手,將自家女儿推上皇后之位后,那份野心更是得到了进一步的膨胀。利用好牧苍龙的野心,或许真的能为赵保的復仇撬开一条路。
这也是赵保苦等了这么久,所等来的一个最大的机会。
然而赵以衣听了,只是冷冷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层薄薄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的白髮在秋风中凌乱地飞舞,將她那张苍白的面孔衬得愈发悽厉:
“可笑啊,可笑。”
“同你这条毒蛇联手迟早只会被你反咬一口,就犹如你当年害梁大哥一样。”
她將食盒从地上抱起来,转过身去,背对著赵保,声音冷得像是这深秋里灌过荒野的风:
“梁大哥的仇,我会亲手为他报。”
“倒是你!好好在你仅剩不多的人生中懺悔吧。”
“很快,你同你的主子,將会一同为梁大哥陪葬。”
说完她再不停留,抱著那只食盒大步离去。
白髮在她身后扬起又落下,整个人如同一缕被秋风吹散的孤魂。
原地,只剩赵保一人。
他站在那片荒芜的空地上,秋风將他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几片枯黄的草叶被风捲起,擦过他那张半边肿胀、血跡未乾的脸颊。
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望著那道越来越远的白色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