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故事还是事故(2/2)
两人打车到了,一家还在亮着灯的熟食店,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塔桥猪蹄四个字。牛羣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跟老板打了声招呼,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白夜跟进去,小店不大,几张塑料桌椅,暖黄的灯光把玻璃柜里的猪蹄照得油亮。
牛羣点了一大盘切好的猪蹄,又让老板上了两碗热汤面,坐下的时候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冲白夜说:这家我每次来驻马店都吃,比大饭店里的实在。
白夜夹了一块猪蹄咬了一口——皮糯肉烂,胶质粘嘴,咸香入味,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牛羣嚼完嘴里那块肉,拿纸巾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笑了笑:我看你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表演完就走,是和我有事说吧。
白夜点了点头:老师,我就是好奇你的经历。
牛羣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语气带着回忆沉淀过后的平淡:呵呵,你还是第一个当面问我的。很多人避之不及啊。
他伸手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几年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挂职那会儿,我是真想干点事。拉投资,建市场,帮当地搞品牌——你知道我是说相声的,嘴皮子利索,人也认识不少,觉得能帮上忙。后来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有心就能办成的。
白夜没插话,安静地听着。
牛羣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释然:我最后裸捐,不是赌气,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钱捐了,人走了,心里反而干净了。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一些:那年赵老师拉了我一把,让我上了春晚。不然,你可能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小店里的灯光昏黄温暖,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墙上短暂地划过一道光影又消失。白夜听完,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端起面碗,朝牛羣举了一下:老师,我敬你一碗。
牛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端起自己的面碗,跟白夜的碗轻轻碰了一下。碗沿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个人都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汤,然后同时放下碗,相视一笑。
后来零零散散聊了很多,白夜才慢慢拼出整件事的轮廓。
那是个贫困县,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特产牛肉干。县里想打广告找代言,挑来挑去,看中了牛羣——春晚常客,名气够大,关键还姓牛,巧了。县领导和牛肉干厂负责人专程跑了一趟首都,登门拜访。
用牛羣自己的话说,聊得挺投缘,他也真心想帮一把。但一谈到代言费,对方就开始诉苦:厂子快撑不下去了,县里穷,老百姓日子紧巴巴。席间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要不您来当县长得了,代言费全省了。
当时谁也没当真,可事后县里主要领导一合计,这主意还真不赖——牛羣要是来了,不光省代言费,肯定还会卖力吆喝。再说这县偏得没人知道,招商都没人来。牛羣有名气、有人脉,对县里简直是天降奇兵。
只是县领导拿不准牛羣愿不愿意,就托了个中间人去探口风。谁知道牛羣听了当地百姓的难处,心里早就有想干点实事的念头。两边一拍即合,后来,牛羣还真就成了牛县长。
到任之后,牛羣确实靠自己的关系拉去了不少投资,牛羣商贸城就是这么来的,大批商人砸了钱进去。开业那天他利用个人朋友关系请了不少明星,周边几个县的人都涌过去看热闹,人山人海,一点不夸张,那也是当地最风光的时刻。县里警力不够,还得从隔壁借调人手维持秩序。可人实在太多,明星刚一亮相,人群猛地往前挤,旁边一面新砌的围墙直接给挤倒了。主办方一看这阵势要出事,赶紧叫停表演。
后来出问题的,是特校。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特校是什么——特殊教育学校,就是接收聋哑孩子那种。
在牛羣去之前,没人把这学校当回事,环境差,经费紧,孩子们吃的穿的住的都惨不忍睹。县里还有很多特殊儿童,因为家里太穷,压根没去上学。
牛羣去了特校,亲眼看到那些孩子的处境。他说他记得特别清楚,看不下去啊,太苦了他哭了,是真的掉泪,绝对不是作秀。后来他花了大把力气筹了几百万,把特校翻了个新,孩子们的生活条件总算有了改善。他还一家家走访有特殊儿童的贫困家庭,说服他们把娃送来上学——这也是很多人念他好的原因。
但光靠筹款,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想一劳永逸,办个水厂,把特校从公办转成民办,用经营收益来养活学校。可水厂八字还没一撇,举报信就先到了。媒体闻风而动,铺天盖地都是他“借校谋利”“侵吞资产”的报道——学校资产暴涨,更成了有人指控他敛财的“实锤”。
为了自证清白,2牛羣做了一个震惊外界的决定——裸捐。他把名下所有存款、房产、版权收入,甚至包括自己的遗体,全部捐给慈善总会,自己账户里只剩下12块4毛7。
但舆论并不买账,说他不过是左手倒右手,演给外人看的。
争议缠身,水厂自然举步维艰。直到2004年,官方审计结果出炉,白纸黑字还了他清白:“零挪用、零违纪”。
可清白是回来了,名声却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首都后,相声圈已没有他的位置,老搭档想拉他一把,但是审核没过,还是赵老师拉他一把,合作了,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鸡。
又一年,漫长的舆论消耗和两地分居,还是压垮了他25年的婚姻。妻子与他离婚,他几乎净身出户,也没啥钱了,都捐了嘛。
…
虽然当事人可能会有些避重就轻,但是大概差不多吧。
白夜想到了一句话——当好人是需要能力的。
这话听着简单,细想却扎心。
牛羣当初想帮那个贫困县,是出于善意。当县长、拉投资、建商贸城、改特校、办水厂,每一步都是奔着“做好事”去的。可善意的落地,远没有起心动念那么轻松。
很多老朋友都劝他好好说相声,他不听。非要以身入局,结果很明显。
他有人脉、有名气,这是能力;但他缺少在体制内周旋的经验,缺少应对舆论风暴的韧性,更缺少那种既把事办成、又让自己不被反噬的周全。
所以到最后,账是清的,心是白的,可人已经千疮百孔。
不是好人没好报,而是光有好心远远不够。想真正帮到别人,还得扛得住误解、经得起揣测、玩得转规则——这些,都是能力的部分。
牛羣没做到的那部分,恰恰是这世上最难修炼的东西。
他更不行,连牛羣能做到的他都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