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海瑟音(1/2)
昔涟最终还是没找到那个想要害自己的刁民。
她在龙椅上环顾了好几圈,目光在周牧和阿格莱雅之间来回扫了不下十遍,甚至把白厄临走前留下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翻出来重新品了品,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抓住。
朝臣们还等着她继续部署赈灾的细节,她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狐疑,重新投入到救灾方案的后续调整中。
而周牧则趁着时间尚算充裕,褪下了那身在朝堂上端庄华贵却行动不便的凤袍,换了一身轻便的暗色劲装,独自离开了奥赫玛。
她的速度极快,混沌之子的本质让她可以无视空间距离的束缚,不过须臾光景,便已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圣泉镇。
这座边陲小镇坐落在奥赫玛西南方的一片群山环抱之中,四面皆是起伏的丘陵与低矮的山峰,将镇子围成一个天然的盆地。
山间有一眼千年不竭的清泉,水质甘冽,镇子因此得名。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圣泉镇的畜牧业极为发达,山坡上常年放牧着成群的绵羊和山羊,镇外的河谷地里种植着耐寒的燕麦与黑麦,镇中则遍布着鞣制皮革的作坊和纺织羊毛的小工坊。
这里的羊毛毯在整个翁法罗斯西南部都小有名气,每年春秋两季,商队便会沿着山道蜿蜒而来,将一捆捆印着圣泉标记的毛毯运往奥赫玛乃至更远的城邦。
镇子不大,拢共不过两千来口人,但日子一向过得还算富足。
然而此刻,周牧站在半座已经干枯崩裂的山巅上向下俯瞰,看到的却是一幅与“富足”二字毫无关联的景象。
圣泉镇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犬吠,没有羊铃,没有炊烟,没有孩童的哭闹与大人的呵斥,甚至连风声都被压到了极低。
镇中的建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瓦片一片片地从屋檐上剥落,木制的窗棂和门框在无声中变得灰白而疏松,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裂纹,石砌的墙壁上爬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纹路,如同血管般缓缓搏动,每搏动一次,墙体便矮下去一分,仿佛整座镇子正在被一种不可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吞吃。
而在那些正在腐朽的街巷之间,一缕缕灰雾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灰雾之间,站着一群人。
不,周牧在观察了几秒之后便修正了自己的判断,那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穿着圣泉镇百姓最普通的日常服装,脸色灰白,皮肤表面布满了与墙壁上如出一辙的黑色纹路,眼眶深陷,瞳孔涣散,步履蹒跚,在灰雾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有人偶尔撞上墙壁,便在原地不停地踏步,直到腐朽的墙壁被撞出一个缺口,才重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没有意识,没有目的。
周牧站在干枯的山巅,山风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吹起她暗色劲装的衣角和那头未束的黑发。
“原来这就是黑潮……”
先是将周遭一切事物的生命力汲取殆尽,然后用某种幻想中的造物重新填充。
那些在灰雾中游荡的丧尸,就是这种填充的结果。
怪不得被称为末日。
没有源头,没有目的,没有始作俑者的意志,甚至没有可以被分析和破解的规则。
它就是降临,然后一切就变成了这样。
而眼下圣泉镇所生成的末日,周牧在心中给它取了个临时的名字,丧尸末日。
这种在灰雾中游荡的空壳,和她记忆中丧尸的概念高度吻合。
只是与那些虚构作品中被病毒感染的丧尸不同,这些空壳体内没有任何病原体,没有可以被“治愈”或“杀死”的机制。
它们只是存在,继续执行着黑潮赋予它们的某种不可知的功能。
对周牧来说,解决这些丧尸本身并不困难。
她甚至不需要动用权能,仅凭物理层面的力量就足以在瞬息间将它们全部摧毁。
然而她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黑潮的难缠程度。
她站在山巅,以混沌的本质去感知这片被黑潮覆盖的土地,试图寻找源头。
没有。
无论是空间维度上的物理裂隙,还是更高层次的概念裂口,都没有。黑潮就像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渗出来的,没有一个可以被定位的起点。
她试图解析它的原理。
还是没有。
没有任何能量的流动,没有任何规则的扭曲,没有任何概念的叠加或替换,这一切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仿佛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前,圣泉镇还是宁静小镇;而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后,它就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中间不存在任何过渡。
她试图窥探此地的命运线和因果链。
依旧没有。
过去、现在、未来,在黑潮降临的那一刻便被一并压缩成了一个既定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这片土地,毁灭了。
这就是末日。
一个已经写完了的、不可撤销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结果。
“有点难搞啊……”周牧自语道。
没做犹豫,她提起暗色劲装的裙摆,直接从山巅纵身而下。
她踏入了镇子。
周遭的瓦房和木屋不断发出掉瓦或破碎的声音,腐朽的速度在她踏入之后似乎又加快了几分。
灰雾在她脚边翻涌了片刻,然后绕开了她。
但她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因为她在这些灰雾中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有点像遐蝶身上的气息……”
只是更稀薄、更古老、更加无法描述。
她还记得遐蝶说过的话——“忘川是翁法罗斯的死亡之基,忘川之水在我的血管中流动,凡人触碰我便相当于触碰了忘川本身”。
这灰雾给她的感觉,与遐蝶的力量有着某种本质上的同源性,都指向“死亡”这一终极概念。
但不同的是,遐蝶的的力量是自然的、有序的,生者归生者,死者入忘川,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眼前的死亡之力,却是无序的、扭曲的,它夺取了生命力,却不让灵魂进入忘川的轮回,而是将它们困在这些腐朽的躯壳里,变成了既非生者也非亡魂的存在,永远卡在生与死之间的夹缝中,无法安息,无法解脱。
随手解决掉几只挡路的丧尸之后,周牧也终于走完了整座圣泉镇。
她站在镇中心那口已经干涸的泉眼旁环顾四周,入目之处,除了腐朽的建筑和弥漫的灰雾,再无任何生者的气息。
该跑的人早在末日降临之前就跑了,跑慢的也已经变成了她方才清除的那些空壳。
黑潮降临的时间或许不过一两日,但一座两千余人的镇子,从生到死的距离,就是这短短的一两日。
“还是晚来了一步。”周牧叹了口气。
“你确实晚来了一步。”
忽然,一道清冽而平稳的女声从她背后传来,紧接着是几道节奏均匀的脚步声。
周牧缓缓转过身去。
来人身形高挑,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如水般披散在肩后,面容精致而冷淡,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身体,她的小腹部位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皮肤和肌理仿佛一层薄薄的水面,在微光下泛着波动的纹路,甚至能看到水面之下隐约的脊骨轮廓。
水面还在轻轻冒着一串串细小的气泡,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烧了一壶永远沸腾的水。
周牧在原着中读到过这个描述,所以她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海瑟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
她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位原剧情中极少离开帝国都城的角色。
凯撒大帝身边最锋利的剑,意义之海的执掌者,剑旗爵。
“看来昔涟帝国的情报工作做得不错,皇后阁下。”海瑟音微微勾起唇角,“不曾想你我初次见面,竟是在这般修罗场中。”
她居然知道自己的皇后身份……周牧心中一凛。
封后大典不过是昨日才发生的事,从奥赫玛传到边陲便需要数日光景,除非有专门的情报渠道,她不是巧合路过此地,而是早有目标的。
看来不能完全依赖原着剧情了,这些人身上一定出现了许多她尚未理解的变数。
她将心中的警惕压在不动声色的表情之下,不卑不亢地问道:
“不知阁下来此何事?”
“自是为黑潮而来。末日降临,我帝国边陲亦受波及,这是我身为剑旗爵的职责所在。”海瑟音顿了顿,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周牧一番,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顺带见见那位将帝国六大支柱之一策反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现在看来,倒是比我想象中更加……不寻常。”
她似乎对周牧没什么敌意。
周牧自然也看得真切,索性也放下了官方的客套,顺着对方的态度往下聊:
“你好像,并不在乎这些事?”
“是凯撒不在乎。”海瑟音的回答简洁而笃定,“对她来说,帝国也好,势力也罢,都只是手段。只要各司其职,守住各自的岗位,国界的变动对她而言不过是地图上一条线的偏移。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也不会为此动怒。”
“……格局很大。”周牧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
她心里却已经在飞速运转,凯撒是这种人吗?
原着中的凯撒,确实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帝王。
比起统治,她更擅长征伐;比起权术,她更依赖人格魅力。
这种性格的帝王其实并不少见。
她们哪里都好,胸怀宽广,待人以诚,擅长用人,也擅长让追随者死心塌地。
唯一的问题是,不适合当皇帝。
昔涟也一样,都不适合当皇帝。
不是说他们做皇帝做得不好。
勤政爱民,事必躬亲,赏罚分明,这些放在任何一个帝王身上都是加分项。
但这些都不是必须项。
皇帝所追求的终究是权力的稳定与各方的平衡,权力不是用来实现理想的工具,权力本身就是目的。
一个真正的皇帝可以把感情当成筹码,把理想当成装饰,把原则当成随时可以变通的权宜之计。
而感情太深的皇帝,会为了某个人而做出不利于帝国整体的决定;太刚的皇帝,会因为不肯变通而在关键时刻折断。
昔涟太善,凯撒太刚。
这只会导致一个共同的结果:她们终究会为这份感情和原则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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