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七、隔岸观火(七)(2/2)
话音刚落,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向我解释:“我、我只是随口应付她一下,根本没想那么多……”
我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你或许真没想太多,但你的潜意识已经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你不敢确定,也不敢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否真实。”
这句话仿佛一句精准的咒语,瞬间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眼里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整个人变得呆滞而茫然。
那是只有心底最隐秘的软肋被彻底击中时,才会有的反应。
胸腔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耳膜里仿佛真真切切地回荡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那是我的心。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狠狠攫住了我,疼得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晓梅……”我轻声唤她。
她麻木地抬起眼眸,目光穿过我,像是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过客。那眼神里的空洞,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我窒息。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声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哽咽了:“是我自己把一切搞得一塌糊涂,和魏芷萱拉扯不清……你做得没错。我一点……都没有怪你。”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了我仅存的力气。
她忽然把脸凑到我眼前,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泪珠。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吐出的字眼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你怀疑我?”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没资格。”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等我妈来了再说吧,她还在飞机上。”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剧烈的疼感顺着肋间蔓延开来,连指尖都在发麻。我猛地睁开眼,声音都在发抖:“你……问你妈了?”
她的脸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却冰冷刺骨:“死,我也得弄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像是一脚踩空,整个人直直坠入无底深渊,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以死相逼?”
她缓缓阖上双眼,却再也堵不住决堤的泪水。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口发颤。
“我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那些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压在她单薄的肩上,压得她痛不欲生,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们就这样相对无言地枯坐着。
一个将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一个颓然地靠在床头。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时间都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停滞。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头迎向窗外刺目的阳光。视网膜被强光灼烧出阵阵刺痛,可奇妙的是,这种尖锐的生理痛感,竟在片刻间给了我一丝喘息的机会。原来,当内心的沉痛达到极致时,哪怕是不那么痛的痛感,都会变成一种难得的享受与解脱。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无休止地等下去了。我这辈子最害怕、也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对母女为了我而彼此折磨、互相伤害。
我下床,径直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刷牙,洗脸。我抬起头,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整理发型,抚平衣角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一气呵成,毫无迟滞。我刻意让自己机械而专注地做着这些事,仿佛只要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些琐碎的日常上,就能逃避那个即将面对的残酷局面。
当我从卫生间走出来时,她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纹丝未动。
她蜷缩在床上,宛如一尊被哀伤慢慢侵蚀的塑像,孤单得让人不忍直视。
我没有告别,她也没有追出来。
那扇关上的门,像是一道沉重的封印,将我们之间的所有未尽之言彻底隔绝。我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楼梯的,只记得台阶仿佛没有尽头。
一楼大厅里,张姨正推着吸尘器清理地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装作专心工作的样子。
我经过她身边时,停下了脚步,声音低沉而沙哑:“张姐,看好晓梅。别让她再做傻事。”
她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重重地点着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决绝地走了出去。
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狭小的空间终于给了我一丝喘息的机会。一路上,我一边机械地转动着方向盘,一边在脑海中疯狂复盘昨晚发生的一切。
那些原本看似毫无头绪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刻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也许,巩英华初见时对我那种无缘无故的冷淡,甚至隐隐的敌意,终于有了最合理的答案。在她那种传统母亲的心目中,她一眼就满心欢喜、视为完美儿媳的晓梅,怎么可以和一个男人出双入对?
而我,偏偏就是那个最不该出现的男人。
这就是我的错。
一股难以遏制的邪火直冲脑门,我恨恨地抬起拳头,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滴——!”
喇叭持续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前面的车大概以为我在故意挑衅,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接着摇下车窗,愤怒地伸出手臂,朝我竖起了一根中指。
他的刹车灯一闪,我瞬间清醒,不敢再走神,死死扶稳方向盘,右脚狠狠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迅速将那个竖中指的男人甩在身后。
我甚至懒得回一个眼神。那根中指骂的又不是我,而是这操蛋的命运。
我越开越快,很快就把他甩进了后视镜的死角里。那辆车见追不上我,开始疯狂地按着喇叭发泄怒火。
但那刺耳的噪音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化作了一丝躁动而荒诞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