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七一、向死而生(四)(2/2)
我的气息只够撑出五个字以内的句子。
她点点头,没急着跟我说话,先走过去轻轻拍着晓梅的背。晓梅含糊地应了两声,便躲进了卫生间。
娄佳怡这才在床边坐下,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勉强挤出一个笑。
“关宏军,你知道吗?”
我微微蹙眉:“知道什么?”
“这个时候,你最安全。”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我是猛兽。”
她盯着我的脸看,下唇被咬得发白,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
我惨淡地笑了笑:“一个堂堂的……”我顿了顿,匀了一口气,“大律师……”
她猛地伸手捂住我的嘴:“别说了。”
我点头。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王勇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鼻子还没来得及酸,眼泪就先涌了出来。
我哽咽着:“劝……他。”
刚平静了一瞬的她,眼泪又决了堤:“我无能为力了……我怕……你还没怎么样,他先挺不住了……”
她终于哭出声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这两天强撑的东西一吐为快。
我强压着悲痛,因为连哀伤都成了奢侈。时间,是我此刻最大的敌人。
“我……身后事。”我哑着嗓子。
她神色一肃,轻声确认:“想立遗嘱?”
我默然点头,目光朝卫生间的方向移了移。
她依言起身,叩响了那扇门。
我转过头,视线落向窗外。绵绵细雨被风裹挟着拍打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将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片刻后,晓梅和娄佳怡走了出来。
晓梅重新化了妆,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却怎么也遮不住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反而衬得那份悲伤更加刺目。
她眼神坚定,紧紧盯着我:“老公,那件事来得及。我和娄律师商量了,先放一放。”她回头看了一眼娄佳怡。
娄佳怡点点头,上前一步,语气专业而冷静:“以我律师的经验,立遗嘱必须有两名律师或见证人在场。”
我嘴角微动,目光落在晓梅身上:“你和晓梅,够。”
娄佳怡摇头:“她是遗嘱受益人,不可以。”
晓梅突然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如果你想立遗嘱,必须所有家人都在场。否则,我不会接受。”她声音哽咽,“我最不愿意看到你……之后,家人为了财产心生隔阂。”
娄佳怡接话:“我赞同晓梅的观点。遗产是对家人的安慰,而不是枷锁。”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她们说的没错。连死,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我等的林蕈没有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来了。
半梦半醒间,晓梅轻轻把我唤醒,替我摘下了氧气面罩。
“宏军,巩阿姨来了。”
我迷瞪着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巩英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在眼前渐渐清晰。
“晓梅,叫错了,别叫阿姨,叫姐姐。”巩英华打趣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晓梅微微一愣,眼神有些无措。
“从宏军这里论的。”巩英华笑着补了一句。
晓梅这才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巩姐,你和宏军聊,我正好去医生那里一趟。”
巩英华点点头。直到晓梅退出去,将门轻轻带上,她才慢条斯理地坐到了我的床边。
病房里安静下来,她目光复杂,直直地盯着我。
“你来了?”
“我来了。”
“你那么忙。”
“不差这点时间。”
“专程来看我?”
“不算是。”她轻轻握住我的手,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我有些意外,但并未抽回手,任由她将我微凉的手掌贴在她温热的脸颊上。
“宏军。”
“嗯。”
她嘴唇微动,却欲言又止。
我挤出一丝苦笑,声音虚弱却平静:“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一个将死之人,会把所有秘密都带进棺材里。”
她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是第二个看过我的人……”
我微微点头,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一个女人,除了自己的丈夫,竟然将最隐秘、最毫无保留的一面展现给了我这个将死之人。
“很美。”我由衷地赞叹。
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你是没看见年轻时候的我。”
我会心一笑,轻声回应:“一定更美。”
她望着窗外,目光失了焦,好半天才轻声叹了一句:“可惜,时光易逝啊。”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接过了她的话。
她转过头,眼底泛起一层薄雾:“蒋捷的词?”
我点点头:“《一剪梅·舟过吴江》。”
她垂下眼睑,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那滴泪痕,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虽然病了……可我有时候,竟真心羡慕你。”
我微微一怔,没懂她的意思,只当她是触景生情。
“宏军,”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话说完整,“我是第一次看到林董和王总发疯的样子。她们为了你,几乎跑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医院。”
林蕈,王雁书。
名字在唇齿间滚过一遍,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几乎能描摹出她们红着眼眶、四处奔波的模样。那些我无法亲眼见证的焦灼与牵挂,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温热的液体,安静地漫过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