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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二、向死而生(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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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哪儿?”我好奇地看着她。

“内关。”

“管什么的?”

“天突止咳,内关定心慌,神门治失眠,印堂……是让你别想太多。”她一边说,嘴角一边微微上翘,眼底漾开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笑意。

随着她的按揉,我渐渐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连带着原本浮躁的心境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我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抽出纸巾轻轻替她拭去。这一次,她没有躲,只是垂着眼眸,依旧专注地为我按摩着。

“咱们俩,认识多少年了?”我忍不住开口。

她眨了眨眼,声音很轻:“十六年整了。”

我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十六年……人生最好的十六年。”

她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我:“你后悔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轻轻摇头:“后悔?如果这十六年需要我做一个总结,那你林蕈就是贯穿始终、最浓墨重彩的那抹底色。没了你,这十六年只会黯然失色。”

她努力想要绷住嘴角,但最终还是失败了,笑意还是从唇边溢了出来:“你关宏军呀,真是不到最后一口气,都不肯改掉这花言巧语的毛病。”

我笑了。虽然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万幸,这次没有咳。

她挑了挑眉,轻声问:“想听听,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眼底骤然亮起一道光,急切地应着:“想,我想听。”

她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目光越过我,投向了虚无的半空。

“如果当初不认识你,我现在的生活,大概会很无趣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大概率不会成为什么上市公司的老总,也不会一头扎进生物医药这个赛道,可能只是守着那几家4S店,平平淡淡地混日子。”

她把目光收回来,定定地看着我:“这十六年,对你,爱过,也恨过。可到最后才发现,你早就长在了我的生命里。你要是没了,我可能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滴泪已经毫无预兆地滑下了脸颊。

我鼻尖猛地一酸,眼泪也跟着决了堤。

“林蕈,是我不好,伤害了你一次又一次。如今……我又要把晓梅从你身边夺走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哑:“没有你,我怎么会去收养晓梅呢?冥冥之中,上苍自有安排,我何苦多此一举?”

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下鼻音:“晓梅说,不管你将来怎么样,她都要嫁给你。她这么坚定,我支持她,不想把我的遗憾留给她。”

我费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一定坚持住,我不想让她失望。”

她狠狠地点了点头,目光出神地落在我脸上,轻声问:“想孩子了吧?”

嘴里泛起一阵苦涩,我咽下那股涩意,还是摇了摇头:“他们还太小,不想让他们担心。”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握住了我。

接下来,她几乎接管了我所有的时间,根本不留一丝缝隙让我胡思乱想。

扑克牌、跳棋、五子棋,甚至连象棋都轮番上阵。她骨子里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儿全被勾了出来,哪怕只是悔了一步棋,都能在我耳边嘟囔上半天。

这是我躺进病房以来,时间过得最快的一天。那些盘踞在身上的病痛,竟也在我们没完没了的斗嘴中,被渐渐疏忽,甚至被遗忘了。

天色渐暗。我刚吃过晚饭,今天胃口不错,多吃了几口。正靠在床头歇口气的功夫,一阵乐曲突然打破了沉寂。

那声音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像一条极细的河流,漫过走廊的地砖,淌过门槛,无声无息地流进我的耳朵里。

音符如水波,如轻舟,也如摇曳的桨。婉转低回,如歌如泣,将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打捞上来。

林蕈专注地听着,头微微点着,跟着旋律打着节拍。

我脱口而出:“《六月船歌》。”

伴随着琴声,门被轻轻推开了。曦曦把电子手风琴抱在怀里,整个人沉浸在演奏中。只是她眼底闪烁的泪光太过晶莹,那份难以自抑的情绪,让她的呼吸微乱,连带着节拍也乱了分寸。

晓梅轻柔地扶着她的肩膀,两人缓缓走进病房,宁舒静静地跟在身后。

看着曦曦,那张有着八九分清婉影子的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我的眼里。走到床前的那一刻,我恍惚了,几乎就要唤出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清婉。

“爸!”“爸!”

两声呼唤同时响起,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早已被决堤的泪水淹没,整个世界都在眼前碎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晓梅拿纸巾替我擦去眼窝里的泪水。我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蕈身上。

她正低着头,用手背飞快地抹去眼角的泪痕。我看着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两个实在太小了,我就没让他们过来。”

我点点头,给曦曦和宁舒递了个眼神。曦曦眼眶一红,扔下怀里的手风琴,直接扎进了林蕈的怀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喊:“干妈!”

林蕈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顶,眼泪决堤,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宁舒和林蕈接触不多,站在一旁显得局促又无措,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宁舒,叫人。”我柔声催促。

林蕈的嘴角还在微微发抖,却毫不犹豫地朝她张开了双臂。

那一刻,宁舒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大哭出声,跌进了林蕈的怀抱。

林蕈用下巴轻轻抵着宁舒的头顶,哭得泣不成声:“乖女儿……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我看向晓梅,她悄悄转过头,不忍心看这催人泪下的一幕。

我靠在枕头上,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因为我相信,哪怕将来我不在了,林蕈也会永远做这些孩子最坚实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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