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七三、向死而生(六)(2/2)
我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轮椅,缓缓向护士站驶去。
整个楼层空旷得让人发慌,护士站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透着几分凄清。
我停下轮椅,唤了一声:“小张。”
趴在桌上打盹的张护士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从转椅上弹了起来。她一手捂着胸口,声音颤得支离破碎:“你……你……”
我看着她,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定定神,咽了口唾沫:“哎呀妈呀,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吓死我了。”
我扫了一眼四周,慢悠悠地说:“上班时间偷偷睡觉,不怕监控拍到你?”
她愣愣地盯着我的光头,看了好几秒,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自从住到这一层,监控早就被关掉了。”她小声解释,“就你一个病人,我偷会儿懒,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我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你是玉皇大帝的亲戚,我是关二爷的亲戚,咱们也算……咳咳……一家子。我怎么会害你。”
她微微眯起眼睛,细细咀嚼着我话里的深意。
我压低声音:“你今晚夜班,明天休息?”
她咬着下唇,双手撑在护士站的护板上,轻轻点了点头。
我将右手虚掩在唇边,挡住可能外泄的声息:“明天有一场试戏,导演想看看……对手戏……咳咳……演得如何。”
她恍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导演是谁?”
我朝病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就是那个脾气挺臭的姑娘。”
她嘴角微微上扬,面上却依旧一本正经:“我能帮上什么忙?”
“这不还缺个配角吗。”我轻声说,“如果你想演,等导演一示意,你就入场。”我喘了两口粗气,“入场的时候穿着护士服,进屋催促和我演对手戏的那位。就说病人已经奄奄一息,他必须马上离开。”
她眨了眨眼:“这个我在行,我本来就是护士。”
我满意地点点头:“也许这就是个机会,让你跨入影视行业。”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是配角,其实就是跑龙套。我没那么大野心,也不想进什么影视圈。”
我点点头,温声道:“万事开头难,慢慢来。”
她的声音忽然有了起伏:“你知道吗?”
我不解地应了一声:“嗯?”
“你这种病人最难缠,却又最让人心痛。”
她还是戳穿了我。我只能用笑来掩饰。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问:“我等导演喊了‘a’再入场吗?”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用。你看表掐点,人进去五分钟后,你就破门而入。记住,一定要演成苦大仇深的那种。”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李呈踏进病房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阴鸷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底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悯。
晓梅请他坐下。
我微微点头,虽然还戴着氧气面罩,但那份“欢迎”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我虚弱地看向晓梅。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摘下了我的面罩。
“宏军,我……”他在想着措词。
我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撑起一个完整的笑。
“谢……谢。老大……”
他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晓梅,满眼不解。
晓梅抹了一把眼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李呈看懂了——她是在说,我已经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了。
“他把你当成岳明远了。”晓梅补充。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再看向我的眼神里,除了对将死之人的怜悯,还多了一层对“岳明远”这个名字的恐惧。
晓梅接着说:“他急着把股份变现,转给在香港的彭晓惠。”
李呈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他没有看晓梅,开口像是在问我,实则是在试探她:“留给晓惠?”
一滴浑浊的泪从我眼角滚落。我的手颤抖着伸向半空,虚虚地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李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已经把我当成了一个没有感知的物件,这抹笑当着我的面,没有丝毫掩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低声问晓梅:“他这么做,就没想过给你留点什么?”
晓梅眼里的火在烧,声音却压得很低:“一个快死的人,我不想和他计较。所以我不想让他把股份卖出去……等他死了以后,再说吧。”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情绪在翻涌。她瞥了我一眼,泪水终于决堤,再也抑制不住。
“你叫我过来,可没说他……。那我到底该和谁谈?”
晓梅的眼神如刀,冷冷地划过他的脸:“当然是跟我谈。钱必须打进我的账户,否则免谈。”
李呈回头瞥了我一眼,又转回视线盯着她:“你手里有……有效的文书?”
晓梅淡淡点头,从包里抽出一份委托协议书,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纸面,确认了我那七扭八歪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这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现在谈,还是……”他将双手背到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晓梅轻叹一声,将协议书收回包里。她摇了摇头:“当着他的面?他够狠心,但我做不到。反正股份的处置权在我手里。”
李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处置权可不是受益权。还是早点落袋为安的好。”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咣当”一声猛地撞开。小张护士满脸激愤地闯了进来。
“谁允许你探视的?!”
李呈的脸色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向晓梅。
晓梅立刻换上一副歉疚的神情,语气客气:“对不起,这是患者的哥哥,他马上就走。”
李呈也迅速堆起笑脸,连连点头:“对,对,马上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