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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6、岚州,新的开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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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州的北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山脉。

被称之为雾山。

雾山没有路。

或者,雾山不屑于有路。

绵延数百万里的山脉,从高空之中俯瞰,就如数十万头匍匐的远古巨兽,脊背隆起处刺破云层,肋骨间挤满墨绿色的原始森林。

每一道山壑都深不见底,像是被高居山上的魔神随手劈开的大陆伤口。

清晨的雾气从谷底翻涌而上,浓稠如浆,吞没了远近高低的一切轮廓,只留下若隐若现的黑色山脊在雾海中起伏。

这里没有平原。

一片都没有。

山与山之间唯一的过渡是更陡的山,水与水之间唯一的连接是更急的水。

瀑布从数百丈高的断崖上砸下来,轰鸣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传到十里外变成了低沉的嗡鸣。

溪流在乱石间奔涌,水色清冽如刀光。

这片山脉太过于古老,诞生了无数的神话传,禁忌之地,洞天福地,蕴藏着无数的奇珍异宝。

数万年以来,人族、妖族、魔族混居于此繁衍生息,彼此猎杀,彼此吞食,彼此划定地盘又彼此踏碎边界,掀起那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的战火。

诸多宗门和大势力如雨后蘑菇一般从每一道山坳里长出来,大的占据灵脉绵延千里,的蜷缩在几座山头上苟延残喘。

成千上万的势力像一张杂乱无章的蛛网覆盖着这片群山,而站在这张网最顶端的,是三大最顶级的强横势力。

乾灵宗、大崇宗、千圣宗。

也就是岚州北部所谓的‘上三宗’。

上三宗的威名至高无上,这一点在数万年以来在这片山脉里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就像雾山的雾不需要解释,就像刀砍在肉上会流血不需要解释。

上三宗是这片混乱之地为数不多的秩序,也是这片混乱之地最大的混乱。

而在上三宗和千万势力之间的缝隙里,还有另一种存在。

他们是普通人,普通妖,普通魔。

总之,非常普通。

他们不属于任何宗门,不修炼任何功法,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靠山。

他们只是活着。

打猎、采药、种几垄薄田,在妖兽踏碎屋顶的夜晚抱紧孩子不发出声音,仿佛是这片山脉最底层的浮尘,任何一阵风都能吹走,吹走了也没人在意。

就像崖上那个背着弓的少年。

少年十七八岁,粗布短褐,背上负一张旧弓,腰间挂一把猎刀,刀刃上有几处卷口。

他的手上有老茧也有旧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色。长相很普通,最褒义的措辞也只能用浓眉大眼来形容。

他是整个雾山千万猎户中最普通的那一个。

时值清晨。

少年沿着鹿角溪布陷阱。

鹿角溪是雾山深处一条无名溪流的名字,因为这溪边经常能捡到鹿脱的角,他爹就这么叫,所以他也就这么叫了。

溪水在乱石间拐来拐去,裹着雾气泛出冷冷的白,两岸的灌木挂满了露珠,拨开时冰凉的水珠劈头盖脸砸下来。

少年拨开一丛垂到水面的藤蔓。

突然,他身形微微一颤,手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

溪水是淡红色的。

不是上游的泥土冲刷,不是动物的血迹。

那种颜色太淡,淡到像被人用水稀释过无数遍。

他跟着爹打了十年猎,认得出血在水中扩散的纹路,是新鲜的,是从某个伤口里刚刚流出来的,顺着水流拉成一条极细极淡的红线,在他脚下打了个旋,继续往下游淌。

少年顺着溪流往上走。

他在溪水的拐弯处,找到了那个伤口的主人。

一个人。

女人。

她趴在乱石间,半截身子浸在溪水里,精致的衣袍碎裂处露出翻卷的皮肉,刀伤、剑伤、灼伤交错,最深的一道从锁骨斜劈至肋下,边缘被水泡得发白,已不再大量流血。

不是伤口愈合了。

而是血快流干了。

女人身下的碎石被洇成了深褐色。

少年蹲下来。

他把女人的脸轻轻拨过来。

然后……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女人伤得有多重。

是因为她太漂亮。

那种漂亮和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不属于深山里的猎户女儿,不属于偶尔来山村收皮货的商会管事,甚至不属于他所有想象力的边界……

哪怕此刻女人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眉心因痛楚而微蹙,但那张脸的轮廓依旧美丽得像一柄出鞘的刀,让人不敢靠近又移不开目光。

少年蹲在那里,怔住,久久一动不动。

他心跳得很快。

不是被女人的血和伤势吓的。

他打了十年猎,开过熊的膛,剥过豹的皮,血见得太多了……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紧张。

心跳快,是因为这张脸。

是因为他觉得这张脸不应该死在溪水边。

不应该死在任何他能看到的地方。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于是少年伸出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极微弱。

像一根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

少年把弓卸下放在石头上,蹲下身,把女人的手臂搭过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用力……

没起来。

反而是他差点自己栽进水里。

女人的重量和她的身形完全不符。

那身破碎的衣袍是湿了水的丝绸,裹在身上沉得像一层铁皮。

少年太紧张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碰女人。

少年狠狠咬了咬嘴唇,铁锈味在舌尖化开,收束心神,重新蹲下。

这一次终于稳住了。

他背着女人,沿着来时的路往上走。

鹿角溪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不知道她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

甚至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过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让她死。

这个念头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像溪水往低处流,就像雾气往山谷里灌,就像他看见受伤的猎物要补一刀让它解脱……都是不需要理由的东西。

他把她背回家了。

猎户的家建在山崖上。

确切地,是山崖上一处天然凹进去的石洞,用粗糙的松木搭了门墙,远看和山体浑然一体,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从灌木丛中歪歪扭扭地通上去。

这是少年的父亲花了三年时间找到的安全之地。

少年推开木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火塘边缝补兽皮。

她抬起头,然后手里的针掉了。

“这是……”

母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了趴在少年背上的女人。

看到了那张被血浸透的脸,那双垂下来的手臂,那些从翻卷的皮肉里露出来的骨头。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

一个沉默到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的男人,脸上有熊爪留下的旧疤,从左眉贯穿到右颧骨,那只眼睛已经瞎了。

他看了一眼女人的衣袍,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

“这女人不简单。”

他的声音很低,音色粗糙得像山沟里的石头滚过石头:“这料子不是山里人穿得起的。”

少年把女人放在自己的铺上。

“总不能看着人死。”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看着儿子的眼神,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活了五十多年。

任何一种生灵,能够在雾山活了五十多年,都可以算是成精了,因为看过太多了。

他看得懂衣料,看得懂刀伤,更看得懂儿子眼睛里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年轻时候也有过,后来被雾山的雾磨没了。

“会惹麻烦。”

父亲。

儿子没有话,头颅依旧倔强地昂起。

父亲不再话,转身出去了。

母亲已经在烧水。

她从灶台下摸出一个粗陶罐,里面是晒干的山草药:止血的鸡血藤、消炎的蒲公英根、收敛伤口的龙芽草……

都是猎户家常年备着的。

山里没有大夫,受了伤都是自己治,治好了算运气,治不好算命。

她剪开女人的衣服。

女人身上刀伤十几处,剑伤七八处,最深的那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再深半寸就切断经脉。

还有一些灼伤。

看着不是普通的火烧出来的,皮肉焦黑,边缘呈放射状,黑色纹路像某种力量从体内往外炸开过。

但最让母亲心惊的,不是伤口。

而是这具身体。

哪怕血快流干了,哪怕骨骼断裂了,哪怕呼吸微弱到几乎摸不着,但女人身体里的某种力量还在运转,是她的身体自身在修复。

那道最深的刀伤边缘,已经生出了一层极细极薄的粉色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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