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棋落南北定乾坤（2/2）

梅津美治郎没有去看那份文件，只淡淡地问：“沈阳城怎么样了？”

“还在打。”吉本贞一的声音平稳，但平稳得有些刻意，“安井司令官报告，巷战仍在继续，守军依托城内建筑物逐街抵抗。但城墙已全面失守，城北和城南均被敌军突入，守军伤亡过半，弹药也已经消耗大半。”

梅津美治郎闻言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角落里的座钟在嘀嗒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南满态势图前，背对着吉本贞一。

“吉本君，你有什么建议？”

吉本贞一推了推眼镜，走到地图前。

“司令官阁下，卑职认为，南满会战已经大势已去。沈阳被围，守军最多再撑一周。抚顺方向援军覆没，沈阳以东再无牵制力量。敌军在沈阳腾出手之后，必定会集中兵力北上，与四平方向的敌军合力夹击我四平兵团。到那时候，第10师团、第29师团、第139师团和满洲军各部将面临被敌军数十万大军围歼的危险。”

他停顿了数秒，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卑职建议，立即下令四平前线各部停止进攻，趁敌军包围圈尚未合拢之前，有序向北撤退至长春一线，依托长春既设阵地重新组织防御。”

梅津美治郎转过身来，看着吉本贞一。他的眼窝比一个月前深了许多，颧骨也更突出了。但他的眼神仍然很硬，硬得不正常，像是石头表面冻了一层冰。

“撤退？”梅津美治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四平我军有九万余众，打了快一个月，伤亡虽然不小，但攻势仍在继续。如果现在撤退，意味着将南满全部拱手让给敌军。沈阳不要了，鞍山不要了，本溪不要了，整个南满工业区全部落入敌手。大本营能接受这个结果吗？天皇陛下能接受吗？”

“司令官阁下。”吉本贞一的声音仍然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如果不撤退，九万人一旦被围歼，丢的就不只是南满工业区了。长春以北的部队要防备苏联，不能全部南调。四平兵团覆没之后，敌军将长驱直入，兵临长春城下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候，我们丢的将是整个满洲。”

梅津美治郎听后沉默下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吉本贞一，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长春的五月夜晚还很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想起两年前他升任关东军总司令时在东京皇宫里对天皇的承诺——守住满洲，绝不让敌军踏上满洲一寸土地。在梅津美治郎看来，如果现在撤了，回到东京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战败的责任、大本营的问责、天皇的震怒。梅津美治郎很清楚，撤出南满的命令一旦发出，他的名字将和“丢失满洲”这四个字永远绑在一起。

一念至此，梅津美治郎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吉本君。”梅津美治郎终于开口了，仍然背对着他，“传我命令。”

吉本贞一站直了身体。

“四平前线各部，不许撤退。加大攻势，集中全部兵力，务必在三日内拿下四平。告诉各师团长，拿不下四平，就以死谢罪。长春以南，不允许再丢掉一寸土地。沈阳守军继续死守，不许投降。以上命令，即刻发出，不得延误。”

吉本贞一闻言心头一震，听出了梅津美治郎话语中的坚决，只得服从命令：“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吉本贞一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的副官等在走廊尽头，看到他出来，迎上来问：“参谋长，要不要准备撤退方案？”

吉本贞一摇了摇头。他没有再说话，夹着文件夹沿着走廊往通信室走去。走廊很长，灯光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梅津美治郎独自站在窗前，窗外的长春城一片漆黑。夜空中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月亮。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苍老、固执、不肯认输的脸。

他伸手抹去玻璃上的水汽，似乎想看清窗外的什么。但外面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