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诸事缓缓(2/2)
苏酥把兰草收回来抱进怀里,低头看了看那片被他碰过的叶子,然后又抬起头,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好,师兄答应了的,不可以反悔。说完她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大声喊,年长老的婚礼她也要去,她要坐最前排,她个子矮坐后面看不见。喊完就抱着兰草一溜烟跑下了石阶,兔耳朵在晨风里一颠一颠的。
花嫁嫁是从涂山九月口中得知消息的。那天上午她照例去长老殿送各峰本月的灵石消耗清单,推开殿门时涂山九月正坐在案前翻那本族务册子。她把清单放在案角上,涂山九月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册子,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许长卿和年瑜兮的婚期定在下个月中旬,在青山宗办。
花嫁嫁愣了一下。她的手还搭在清单上,手指停在纸面上,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她点了点头,说青丘的红绸还在她那里,她等下回去就开始裁衣。涂山九月说年瑜兮的尺寸她已经量过了,腰围比她细半寸,肩宽比她窄一寸,袖长比她短一寸半。
花嫁嫁把这些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说了声知道了,转身走出长老殿。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裙摆擦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当天下午,花嫁嫁把工作台清理干净。她把那匹青丘红绸从柜子里取出来平铺在台面上,红绸的料子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涂山九月说这染料是狐族祖传的配方,用后山溪谷里的一种红泥和野蜂蜜调在一起,染出来的颜色不艳不暗,在烛火下会显得格外温润。
她用划粉在红绸上画线,每一道线都用量尺反复量过。年瑜兮的尺寸和她自己的差得不少,每一处数据她都重新算了一遍。
腰围细半寸,裁片收腰的位置就要往里挪半分;肩宽窄一寸,袖笼的弧度就要重新调整;袖长短一寸半,袖口的收边就要多留出一些余地以防万一。
她画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所有裁片都画好,然后用剪刀沿着划线小心地裁剪。剪刀刃擦过红绸时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是秋叶被风卷过石板路。她把裁好的衣身、袖片、领片分门别类地摞好,用镇纸压住边角以免被风吹乱。
叶清越路过掌事府时,从窗外看见花嫁嫁低头裁衣的背影。她推门进来,抱着思卿剑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到工作台旁边,低头看着台面上那些裁好的红绸片。
她的目光在袖片的那道划线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说,年长老练剑的时候左手比右手低半分,嫁衣的左边袖子要稍微放长一点,如果两边一样长的话穿在她身上左袖口会往上缩,缩了之后出剑就不方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目光还落在那些裁片上。
花嫁嫁抬头看了她一眼。叶清越平时话不多,更不会主动对别人的手艺活提意见。花嫁嫁点了点头,拿起量尺重新量了量左边袖片的长度,又量了量右边袖片的长度,然后在左边的裁片上用划粉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把袖长放长了半寸。
叶清越没有立刻走。她抱着剑在小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花嫁嫁把那根放长后的袖片重新叠好放回裁片摞里。花嫁嫁继续裁衣领的滚边,剪刀沿着银线绣好的纹样外沿缓缓移动。
李清和江晓晓是傍晚时分来的。李清刚从边境巡查回来,一身玄色劲装还没来得及换,腰间挂着剑,脸上带着赶路后的倦意。江晓晓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包从山下集市带回来的蜜饯。两人走进掌事府时花嫁嫁正把衣领的滚边缝到一半,针脚细密整齐,银色的丝线在她指尖下缓缓延伸。
江晓晓凑到工作台前,低头看了看那件还在缝制中的嫁衣。她说年长老不喜欢繁复的装饰,花样要简单些。花嫁嫁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她知道了。
然后把原本准备绣在衣领上的几朵金线牡丹花从裁片上拆了下来。拆线的时候剪刀刃贴着红绸表面滑过去,断掉的丝线落在工作台上,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滚动。
李清没有凑近看嫁衣。她站在工作台旁边,把剑鞘往地上一拄,问年长老的婚礼也是在青山宗办吧。花嫁嫁说是,下个月中旬。李清沉默了一会儿,用剑鞘轻轻碰了碰地面。然后她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宣布一项已经做出的决定。她说边境巡查的事她多跑几趟,让年长老安心准备婚礼。
说完她拿起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的背影被门外透进来的暮色笼着,玄色劲装几乎和门框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她说年长老那一世等了那么多年,现在终于不用再等了。然后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江晓晓把手里那包蜜饯放在小桌上,说了句这是山下集市新开的铺子,年长老喜欢吃甜的,说着便追出去了。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把工作台上的红绸染成一面被光照透的深红色旗帜。花嫁嫁把最后一道针脚缝完,咬断线头,把嫁衣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
衣领的滚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是那卷银丝线缝的,和涂山九月嫁衣上的滚边用的是同一卷丝线。没做完的针线活还有很多,她用软布把红绸裁片盖好,起身去点灯。
苏酥是这天晚上最后一个来的。她怀里抱着兰草,在掌事府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兔耳朵先探进来,然后是额头,然后是一双红红的眼睛。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走到许长卿面前,把手掌摊开。掌心里是一根崭新的平安符。编法和上次编给许长卿的一模一样,但每一根绳子的间距都比上次更均匀,穗尾的流苏长度也几乎完全一致,末端的结扣编得方方正正的,没有松散的线头。
她说这个是给年长老的,上次给师兄编的那个拆了好几遍才编好,这个只编了三遍就编好了。
许长卿接过平安符。苏酥把兰草抱紧了一些,转身跑开。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说师兄你记得把这个给年长老。然后她的兔耳朵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许长卿在洗剑池边找到年瑜兮。她正练完第一套剑法,赤焰剑横在膝上,坐在池边那块青石上用软布擦拭剑身。晨光从松林上方斜照下来,把她暗红色的劲装和散落在肩上的红发都染成了暖色。
他把苏酥编的平安符放在她手心里。年瑜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编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穗尾的流苏,抬起头看着许长卿,点了点头,把平安符收进衣襟内侧,贴着胸口放好。
几天后的傍晚,叶清越独自在藏剑峰顶擦剑。思卿剑横在她膝上,剑身上那道裂纹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银光。她把软布叠好放在剑鞘旁边,用手指沿着剑身缓缓擦拭,擦到剑格下方那道裂纹时停了一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纹路。
那颗银铃在剑柄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冷千秋从山道上走上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旧袍,是以前在洞府里常穿的那件,料子是灵蚕丝的。她的手腕上那枚品相不好的银铃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荡,每一步都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在叶清越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的云海。暮色把云海染成了深紫色,云层在夕阳余晖里缓缓翻涌起伏。
叶清越没有抬头,继续擦剑。她把软布沿着剑身从剑格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回剑格。擦了两遍之后她忽然开口说师尊,年长老也要嫁给许长卿了。
冷千秋说她知道。
叶清越低下头,看着剑身上那行刻字。剑在人在,人剑俱安。那八个字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的笔画,说许长卿刻这八个字的时候她想,他对自己大概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后来他又在剑上刻了九月,现在他娶了涂山长老。她每天看着这柄剑,就觉得那不一样的那么一点点已经比很多很多还要多了。
她的眼泪滴在剑身上。泪水沿着那道裂纹的纹路缓缓流淌,在剑脊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她用手指轻轻擦掉眼泪,然后站起来,把思卿剑抱进怀里。
剑柄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她对冷千秋说师尊她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去给年长老守山门,年长老的婚礼她也要守着。
冷千秋坐在石头上,看着叶清越的身影沿着石阶缓缓消失在松林深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藏剑峰顶的风大了一些,把松枝吹得簌簌响。
她手腕上那颗银铃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她在石头上又坐了片刻,看着最后一丝暮色从云海上消散,然后站起来,沿着山路往主峰走去。
年瑜兮站在洗剑池边,把赤焰剑横在膝上。她从袖子里取出苏酥编的那枚平安符,把红绳系在剑柄上,和那根深青色穗子并排挂在一起。穗尾的火凤翎羽碎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平安符的红绳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