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也很跳脱(1/2)
不过半个时辰,阴云压的更低了。
过桥后走过一段很长的荒废小道,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康良村。
冷雨丝斜斜打下来,把满树枯叶泡得发沉,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不过片刻,村口的土路被雨水泡成了烂泥,两侧的柴扉全脱了榫,歪倒在泥泞里泡得发胀,远处的几间草屋漏着雨,屋檐下挂着的破蛛网坠着水珠,连半缕烟火气都寻不见。
李文浩走在最前面,探村时踩在泥泞里,靴底陷进去半寸,心下先凉了半截。
澈冽从一块巨石坡轻巧的落地,三步并两步来到王尹身边,把探路所看到的一切都跟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到。
王尹听了只是眉头一皱,眼神看向连爱儿的时候还时那般温暖,“下雨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躲。李大人要查案,我们就别在旁边碍眼了!”
连爱儿转头望向走远的李文浩和一众衙役,抹去两滴砸在脸上的雨水,跟着他往另一边走跑去。
青岩早就找好了一处院子,虽然破败,但设施齐全,瓦片房也不漏雨,倒是临时避难的好去处。
长风赶在落雨前就拾了不少枯木,烧火煮水,好歹先暖暖身子。
山里的天气果然还是阴晴不定,前两个时辰还晴空万里,一进深山立马雷雨交加。
村中。
李文浩沿着泥泞往村子深处挪,雨雾里忽然瞥见几处墙根下缩着的身影。
走近看那些人瘦得眼窝深陷,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身上的单衣早被雨水浸得透湿,只能抱团挤在仅存的干土上瑟瑟发抖。
看见穿着官靴腰里别刀的一行人走近,吓得连往后躲都没力气,只睁着满是惶恐的眼睛盯着他们,像警惕着随时会扑上来的猛兽,连气都不敢大喘。
惨!
何止是惨这个字可以形容的。
李文浩没想到,本是循着命案线索来苦主家中取证,预想过诸多场景,却没料到这村子早已成了这般人间炼狱,到了嘴边的问询全化作一声轻叹。
他声音压得极轻吩咐左右:“把随身带着的所有干粮都取出来,找个不漏雨的院子架起铁锅,烧滚了水把干粮全煮成热汤,再把带的馒头饼子都分掰开来,让他们就着热汤吃。”
雨幕里很快飘起热汽,暖融融的香气驱散了周遭的湿冷。
那些蜷缩在泥地里的人,望着那缕从院门口飘出来的白烟,僵了许久的身子,终于敢试着慢慢往光亮的方向挪了半步。
先是害怕,再是好奇,最后饥饿战胜了一切,他们在接过食物的刹那,好像根本不在乎热汤会不会烫口,全都没有形象的狼吞虎咽起来。
有两个中年人,瘦到皮包骨头,吃着吃着就哭起来。
还有三个妇人,边吃边警惕地注视着面前的李文浩等人。
一个少年蹲在角落,他只拿了半个馒头,吃了两口就把剩下的藏在衣服里,生怕吃完这顿没了下顿。
所幸挨饿村民数量不多,他们带的一包干粮都分干净了。
谢宴和赵斌发完食物退到李文浩身后,看着这些人惨不忍睹的样子,不禁怀疑自己,“我们还在南晟国嘛?虽然这里地处偏僻,但村里大多数都靠山吃山。怎么会饿成这样,是多久没吃了!”
“谢队,我只恨自己没带够粮食。这些人是村民嘛?也太惨了吧!”
只见咬了两口馒头的少年开始咳嗽,他的食道早已干渴,吃得急又苦于咽不下去,才会这般狼狈。
赵斌赶紧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小娃娃,快喝点水!别硬塞,一会儿叔给你找点野菜熬点汤喝!”
少年在看到鼓鼓囊囊装满了干净的水的袋子,立刻伸出脏兮兮的手握住,大口大口往嘴里吞。
边喝边流眼泪,可把赵斌这样粗线条的汉子都惹红了眼。
少年脸上洋溢着久逢甘露的惬意,毫无形象的打了一个饱嗝,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大叔,你们是什么人啊?怎么会来这里?是来救我们的嘛?”少年仔细打量了一下李文浩等人,眼里似乎藏着看不清的期盼。
赵斌把活塞压回去,悲悯地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少年估摸着也就十来岁,在他没吃饱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受了很多苦。
“小娃娃,你…你们怎么会搞成这样?你们村里的人呢?”
少年看了看周围和身后的几个大人,脑袋快低到尘埃,哑着嗓子说,“大约半年前,我们村里很多人都患了病,好多人几天就死了。本来我大姑姑是照顾我爹的,可是最后也都被村长拉去烧掉了。再后来,能跑的大人都跑了,我还小又是孤儿,进村的桥塌了,我没有办法离开只能等死!”
李文浩审视地目光落在三个妇人身上,在得到害怕的反馈才将视线转移到两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中年人身上。
“小孩跑不出去也就算了,你们…怎么不跑?”
李文浩的压迫还是太强了,两个中年人面面相觑,都把脸埋进泥里,不敢吐露一字,整个人瑟瑟发抖,看着不太正常。
他板起脸,寻思自己也没问什么问题为什么引起他们的巨大反应!
让他没想到的是其中看起来比较年轻的妇人开口,“跑?要怎么跑?桥塌了,上月洪水才退去,深山里有成群的野猪。我们势单力薄,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这场病来的凶猛,村里的人一大半都死光了,没有出路,让我们怎么办!岂不是只能在这等死!”
“哦?那你们被困了多久!”
“三个月?不,四个月?”年轻妇人开始变得彷徨,她看向两位同伴,她们都记不清困在这里多久了。
李文浩看到她们眼里的困惑,她们没撒谎,在吃不饱的日子里,大多数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那这场病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告诉我前因后果,我可以让我的人送他出村!”
六个人都呈现出一副极致贪婪,求生欲在此刻被激活,一个个上前拉住李文浩的裤脚哭喊。
“大人,大人我知道!”
“恩人,我最清楚,您听我说!”
“大人,一开始夷陵南方传来的…”
“恩公,您真是大好人!这个我知道我知道!”
好几声表忠心的话叠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扰得李文浩头疼!
“好了!一个个说!”谢宴注意到自家大人快要到达难以容忍的临界点,厉声喝道。
较年长的妇人擦了擦嘴角,上前说,“你们不知道这场病来的多凶。我记得半年前,我家大郎去百花村送肉货,回来不过三天就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他一开始发烧,走路打晃,我以为只是风寒。哪知道喂了药不见好,第二天,身上开始起疹子,一块块红色的。就想着去镇上买点药,别是什么寻麻疹!”
“后来,我去往县城的路被堵死了。很多去求药的村民都被拦在外面。说城里的医馆都挤爆了,不能再收治了。”
妇人说着说着开始哽咽,“我就四处求人,那时候才知道城里的大夫说这是传染病,会死人的。要想进城拿药是不可能的,县老爷专门派人把路给毁了。”
“耽搁了一天一夜回到家,没想到邻居拉着我的手说,我走的那天晚上,大郎就走了!这两天,村里陆陆续续都很多人病倒,和大郎的情况差不多。有的病的急,一天不到就走了。”
赵斌暗骂一声,“挨千刀的县太爷,居然敢见死不救,这都是人命啊!大婶,那之后呢,官府可有人来过问?”
少年听到官府,双眼红彤彤地仇视着前方,“他们那些当官的哪会在乎我们村里人的死活!我家是搞山货的,专供给城里的酒楼,衙门送菜。小姑姑去了城里请大夫,还去见吴捕头拿了十两银子。最后我爹和大姑姑还不是被拉去烧了!”
李文浩顺着少年说的话,在地图上点住了一个三十多里外的县城,平西县。
赵斌义愤填膺地爆了粗口,他虽然不是正式的金陵卫,但也是血性男儿,遇到这种不干人事的县太爷,他一定要去抄了他的家,押回京受审!
李文浩虽然很气愤,但也能明白县太爷的做法是最大限度保护城里人,所以不能说他错,只是既然半年前就有病,为何京城不知道?
难道他们没有上报吗?
没能力解决就放任不管吗?
这才是县太爷最大的过错!
其他的也问不出来了,李文浩也不想过多的挖村民的伤疤,挥挥手让谢宴过来,“你把我们的马让出来三匹,然后再分四个兄弟,护送他们去东巴县,安置在同乐客栈,给他们请大夫看看。另外,如果朝廷那边有收到信息回信,把他们的供述一字不落的上报。”
他知道这两天御史大人接班的新县令就会到,也不至于把村民带回去没人主持大局。
谢宴看着身后仅存的四匹马,之前渡河好几匹都折在河里被冲走,还是手下的小旗卫冒着生命危险,手拉着绳索勉强渡河保下的马。
可看到自家大人决绝的模样,还是点点头,随后招呼起下属动作快一点,等雨停了就先送他们回县里。
“好心的老爷,你们真愿意带我们走吗?”少年靠的最近,所以也听得最清楚,红红的眼睛挂满泪水,怯懦懦地问。
李文浩走过去蹲下,不嫌脏的摸了摸少年的脸颊,“平西县的县令不管,我东巴县管,而且是一管到底!你们放心吧,等查清事实真相,我一定上报,给你们村里讨个说法!”
少年和其余的村民纷纷朝李文浩露出坚定的表情,他们没有被抛弃,还有人愿意救他们,他们有机会活下去了!
三个妇人开心的抱在一起,只有那位少年看着李文浩和忙活的谢宴,低下头试探的问,“听隔壁村的大叔说,洪水冲垮了石桥,马都给我们了,你们进村怎么办?”
少年的真诚还是触动了李文浩内心的深处,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不用为我们担心。这些叔叔们啊,都是练家子,进村难不倒他们的!”
少年思索了一番,有些好奇的问,“练家子?是我爹说的有功夫的人吗?”
“是啊!”
“是那种会飞檐走壁的高人吗!”
“嗯,对!”
少年眼睛里多了光芒,激动的不得了,“那我…我能成为这样的人吗?”
李文浩鲜少在外人面前笑,这一刻还是被少年的纯真惹红了眼,“只要你愿意,我就让叔叔们教你武功怎么样?可学会了武功可不能找别的小朋友打架哦!”
少年眼里闪过一道坚毅地果敢,摇摇头,“我不会打架的。如果学会了武功,我一定用来保护我的家人,虽然……”他看向破败的村庄,直到年轻的妇人暖心的蹲下,牵起少年的手。
“没关系的,小弟弟。以后姐姐,阿姨还有大婶做的你的家人!只要我们人还在,家就一直在啊!”
少年仿佛被触动了心底,鼓起勇气点头,“嗯,我有姐姐了!叔叔,我要用武功保护家人!”
一众金陵卫都对小小的少年刮目相看,赵斌更是直接感动的抱起他,“好小子,以后你就是咱们小队的编外人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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