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节 青云直上(23)(1/1)
对于董家埂院长一事,虽然邓琼英反对,但是董家埂卫生院,对于董家埂而言,非比寻常,倘若不能让卫生院坚持下去,那对于董家埂的乡亲们来说,绝对是填了一个大麻烦,而且更重要的是,乡亲们需要的地方,就是白树清想要去的地方,所以在犹豫之下,在邓琼英的反对之下,院长一职,白树清还是接受了。
省城的喧嚣被车轮碾碎在身后,黄土路在自行车轮下延伸,卷起干燥的尘土。白树清骑着那辆二八杠,后座捆着简单的行李,一路颠簸着驶向董家埂。那份落款日期诡异的聘书,像块沉甸甸的冰,揣在他贴身的衣兜里,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毛远彪“抢救”的殷切嘱托犹在耳边,与妻子邓琼英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交织缠绕。白树清用力蹬着脚踏板,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驱散心头的阴霾,可那三枚鲜红的公章,总在眼前晃动。
当董家埂公社那褪了色的木牌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白树清的心沉了下去。
一座孤零零矗立在村口荒地上的巨大建筑,看上去就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粮仓。斑驳的土坯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麦秸泥,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几根腐朽的椽子突兀地支棱着,大门上方,一块歪斜的木牌上,用红漆勉强描画着一个褪色的红十字,旁边几个模糊的字迹写着“董家埂公社卫生院”。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牲畜粪便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树清推着自行车走近,车轮碾过坑洼的泥地。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局促的笑容。
“是白院长吧?可算把您盼来了!”老头搓着手,一边说,一边引着白树清往里走,自我介绍道:“我是会计,周守仁,大伙都叫我老周。”
踏进所谓的“卫生院”,白树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墙壁上面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角落里堆着杂物。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个小气窗透进几缕微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所谓的“诊室”里,只有一张瘸腿的桌子,两把摇摇晃晃的条凳,墙角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旧药柜,柜门虚掩着。
“白院长,您先坐,先坐。”老周殷勤地搬过一张相对完好的凳子,又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厚厚的、边角磨得发毛的硬壳本子,双手递到白树清面前,言道:“这是咱们院的账本,您过过目。”
白树清接过那沉甸甸的本子,翻开。纸张粗糙泛黄,上面的字迹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白树清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锁越紧。
账目混乱不堪,但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白树清的视网膜上:
【截至八月三十一日,拖欠职工工资累计一千八百七十六元整;外欠药款、器械款、煤款等各项债务总计一万四千二百元整。最后一页,记录着药房库存:仅剩半瓶五百毫升装葡萄糖注射液,生产日期一九七四年三月,有效期至一九七五年九月。】
白树清合上账本,指尖冰凉。这哪里是“濒危”?分明是早已被掏空了心肺,只剩下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白树清抬起头,环顾这破败不堪的卫生院,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从隔开的几间屋子里,陆陆续续走出来十二个人。有穿着皱巴巴白大褂的,有穿着便服的,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默默地站成一排,目光复杂地投向这位新来的院长。
有好奇,有审视,有麻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仓房里回荡,形成一种诡异的欢迎仪式。
白树清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疲惫而缺乏生气的脸。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妇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白大褂,胸前别着一枚有些褪色的护士长徽章。她径直走到白树清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却快得惊人。在众人视线的死角,她枯瘦的手闪电般探出,将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塞进了白树清的手心,随即又迅速退回到人群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树清的手下意识地攥紧,那纸团硌着他的掌心。他面上不动声色,对着众人点了点头:“同志们辛苦了,我是白树清,以后和大家一起工作。情况……我都看到了,咱们慢慢来。”
人群沉默着,没有回应。片刻后,才有人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白院长好”,随即又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众人很快又各自散去,留下白树清和老周站在昏暗的光线里。
白树清走到门口,背对着老周,摊开手掌。那个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团展开,上面是用铅笔匆匆写下的几个歪扭却力透纸背的字:“听诊器被供销社扣押抵债”。
夕阳的余晖从破败的屋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下几道长长的、扭曲的光斑。白树清站在门口,望着远处起伏的田野和炊烟袅袅的村落。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他脸上。他捏着那张小小的字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后,是拖欠的巨额债务、过期的葡萄糖、十二双沉默的眼睛;手中,是连最基本的听诊器都被扣押的冰冷现实;而怀里那份日期提前的聘书,此刻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寒意,比在省城时更甚,彻底包裹了他。
卫生院在晨光中更显破败,墙缝里钻出的野草挂着露水。
白树清彻夜未眠,那张写着“听诊器被供销社扣押抵债”的纸条在煤油灯下反复摩挲,纸边已起了毛,虽然这个卫生院就是一个大坑,但是白树清既然已经决定了,自然也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经过一夜的思索,白树清心中已经有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