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生如梦 第三章 功成名就 第一百八十九节 大展拳脚（1）（1/1）
毛远彪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又拿盖子撇了撇浮沫，整个过程没有看白树清一眼，一副在思考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仿佛事不关己，随即说道：“白院长啊！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大队的药也是上面按人头配的，不是我说匀就能匀的。再说了，你不是也说向县里打了报告了吗？那也就不急这一两天的你说是不。”
白树清闻言深皱着眉头，言道：“可眼下的病人该怎么办！”
“哪个村没有几个病人？”毛远彪打断白树清，语气依然不急不缓的继续说道：“董家埂这个大队，哪个大队都有病人。药就这么点，给了你，别的队怎么办？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能厚此薄彼嘛。”
白树清听出来了，这不是有没有药的问题，这是愿不愿意给的问题。但是毕竟求人，白树清压着火气，又说了一句：“毛支书，我不是为自己要，是为老百姓要。昨天有个孩子发高烧，卫生院连一支安痛定都没有，当妈的大半夜抱着孩子跑镇上去，路上要是出点什么事…”
“哎呀白院长，”毛远彪再次打断白树清的话，摆摆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继续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晓得，我也心疼老百姓。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你让我变也变不出来啊。这样，你先回去，等下次上面拨药的时候，我优先考虑你们卫生院，行不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等于什么都没说。白树清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站起身来，临走前看了一眼毛远彪桌上那包拆开的“大前门”香烟，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结满果子的柚子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白树清忽然觉得，这个院长的位子，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远水救不了近火，虽然白树清向县里打了报告，可是等批复，在等药品下来，这时间一来一去，怕是不知要多久，而且医院如此下去，更会让自己的计划在卫生院成为一个笑话。
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白树清的脸上，吹得他一个激灵。他裹紧单薄的蓝布褂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浓稠的夜色里，朝着村尾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的家走去。
推开自家院门时，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妻子邓琼英正坐在灯下批改学生的作业本，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清瘦而专注的侧影。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盛着半缸凉白开。听到门响，白琼英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见到丈夫归家的温和。
“回来了？灶上温着粥。”邓琼英放下笔，声音轻柔的说了一句。
白树清闷闷地“嗯”了一声，走到桌边，拉过凳子坐下。下意识地将那双沾满墨迹和污垢的手缩进袖口里，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邓琼英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放下笔，起身去灶间端来一碗温热的稀粥和一碟咸菜，放在白树清面前，问道：“手怎么弄成这样？卫生院又没水了？”
白树清没看粥，也没看咸菜。他抬起头，看着邓琼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跳动的火苗。胸腔里那股灼烧了几天的岩浆再次奔涌起来，冲撞着他的喉咙。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和某种决绝而显得有些干涩：“琼英，跟你商量个事。”
邓琼英闻声，在白树清对面坐下，拿起那个搪瓷缸，轻轻吹着气，等着他下文。
“我想……把家里那八百块钱，先拿出来…给卫生院买药。最基本的消毒水、止血粉、退烧药…”白树清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的话没说完，邓琼英已经明白了。她端着搪瓷缸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迅速涌上的愤怒和委屈：“你说什么？”
毕竟卫生院的事白树清都已经跟邓琼英讲过了，所以邓琼英也已经知道了卫生院就是一个坑，所以邓琼英也已经劝说过白树清，希望白树清不要去接手这个烂摊子，只是架不住白树清一心想要为乡亲们做好这个卫生院。
邓琼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尾音，质问道：“那八百块钱？白树清你疯了吗？那是我们一分一厘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那是给孩子们留的，而且卫生院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这钱拿给卫生院，能怎么样？卫生院就是一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咱们就好好过日子不好吗？你为什么就非要去那个卫生院？”
“我没疯！”白树清也激动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那双沾满污迹的手暴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随即争辩道：“你知道卫生院现在是什么样子吗？空的！连瓶红药水都没有！你知道我这两天看到了什么吗？病人没有药，乡亲们被病痛折磨，因为没药！就因为缺那几块钱的药！”
白树清越说越激动，从怀里掏出那本新笔记本，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墨迹和那抹暗红的污痕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继续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上面记的都是什么！没有药，他们连最基本的病痛都没有地方可以去，倘若卫生院要是不在了，他们又该去哪？”
邓琼英的目光扫过那本肮脏的笔记本，又落在他激动得微微颤抖、沾满污垢的手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由红转白。她不是不同情，不是不明白丈夫的痛苦和压力，可那八百块钱，是她多少个日夜伏案批改作业、省吃俭用、甚至偷偷接些缝补活计才攒下的！那是儿子走出这穷山沟唯一的希望！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能为孩子拼尽全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