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拳头打在棉花上(1/2)
礼堂里回荡着各地方言口音的发言,时而激起一阵会意的低语,时而引发热烈的掌声。
每一个发言都具体、实在,充满了泥土气息和实干精神。
方别坐在靠前的位置,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
每一个上台发言者,背后都站着成千上万渴望健康的面孔。
他们的经验如同散落的珍珠,有着因地制宜的智慧。
上午的议程在临近中午时告一段落。
代表们随着人流涌向餐厅,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气与愈发熟络的交谈声。
方别和郑怀民随着本组的几位代表,马局长、李医生、玉香、阿什库。
还有后来加入的两位分别来自内蒙古草原和海南黎寨的同志,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桌。
饭菜刚上齐,马局长就忍不住感慨:“听了上午的发言,我这心里头,又是热乎,又是沉甸甸的。热乎是看到这么多地方都在想办法,有成绩。沉甸甸是觉着,咱们定西那点困难,跟有些地方比,可能还不算最难的。可再一想,难不难,对老百姓来说,都是实实在在的坎儿啊。”
来自内蒙古草原的卫生员巴特尔,是个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的蒙古族汉子,他喝了一口汤,用带着草原风味的汉语接话道:“马局长说得对。我们牧区,地广人稀,一个苏木乡方圆几百里,卫生院就一两个大夫,骑着马巡诊,一趟出去十天半个月是常事。老乡们有个头疼脑热,往往就自己扛着,或者用些祖传的土法子。最怕的就是急症,比如急性阑尾炎、难产,等把病人送到旗医院,常常就耽误了。我们那儿推广过家庭小药箱,配些常用药和简单器械,教给一些识字的牧民怎么用,效果不错,但覆盖面还是太小。”
海南来的黎族女乡医阿霞,皮肤黝黑,眼睛明亮,说话语速很快:“我们那边是热带山区,雨林密布,潮湿炎热。疟疾、登革热是老对手了,这几年还好些。但毒蛇、毒虫咬伤多,有些寨子藏在深山,山路又陡又滑,抬个病人出来要七八个壮劳力轮流,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我们想培训每个寨子都有个懂急救、认得几种解毒草药的人,可认字的人少,培训材料看不懂,光靠嘴说,传着传着就容易走样。”
阿什库闷头吃了几口饭,这时抬起头,简短地补充:“一样。林子里也有毒蛇、野蜂。冬天,路断了,啥都进不去,出不来。”
李医生放下筷子,眉头微蹙:“看来,地理隔绝、交通不便、人员分散、文化语言差异,是咱们这些地方共同的拦路虎。上午有代表提到乡村卫生一体化、健康课堂,这些在平原、在聚居区是好办法,可到了咱们这儿,好像......好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全劲。”
“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全劲。”李医生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饭桌上激起了一圈沉默的涟漪。
方别放下筷子,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各位代表。
马局长黝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巴特尔红润的面色中透出思索,阿霞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阿什库依旧沉默,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玉香医生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嘴唇抿着。
“李医生这个比喻很形象,”方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抬起了头,“在平原、在聚居区行之有效的方法,到了地理隔绝、人员分散的地方,确实容易使不上劲。但这不意味着咱们没有路可走,只是这条路,可能得更曲折、更费心思,更需要咱们把拳头变成绣花针,一针一线地去缝补。”
郑怀民点点头,接过话头:“方别同志说得对。上午的发言,给了我们很多启发,但更重要的是让我们看到差异。咱们这个组,代表的是全国基层医疗最薄弱、条件最艰苦的那部分。咱们要探讨的,不是如何复制平原地区的经验,而是如何在极端条件下,找到那条独特的、可行的路。”
“绣花针......”马局长咀嚼着这个词,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怎么个绣法?我们那儿,一个生产队几十户人家,散在几个山头、几条沟里。赤脚医生就一个,跑一圈得两天。集中上课?人聚不齐。发材料?好些人不识字。家庭小药箱?巴特尔同志说的那个,我们也试过,可药箱发下去,用完了不知道补,过期了不知道换,有些人家甚至把药箱当成了摆设。”
巴特尔深有同感:“我们牧区更散。一个浩特和另一个浩特可能隔着一二十里草地。巡回医疗队一个月能来一次就不错了。家庭小药箱我们也在推,但问题和马局长说的一样,后续跟不上。而且牧民居无定所,跟着水草走,药箱带是带着,但真到用的时候,常常忘了怎么用,或者不敢用。”
阿霞的语速更快了,带着黎语口音的普通话像山涧溪流:“我们黎寨藏在山里,有些寨子只有十几户人。寨老说话比干部管用。你发药箱、发册子,如果寨老不点头,不带头用,,可这些人年纪大,很多不识字,学得慢。年轻识字的,又在寨子里说不上话。”
玉香医生轻声补充:“傣族寨子也类似。卫生习惯的改变,需要整个寨子的氛围。单靠一两个人,很难。而且,像我们下午讨论的,很多卫生措施,比如建厕所、改水,涉及到寨子公共事务,需要集体决定、集体行动。这就不光是卫生知识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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