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病床旁的两夜(1/2)
方别刚把火漆装进布袋,病房门便被推开了。
“方院长,周建设腕上的脉只有五十多下,徐大夫请您过去。”
护士说话很快,手里的记录板却攥得稳。方别接过来,前一格是八十八,下一格骤然落到五十八。
他把布袋交给小邱。
“天亮后送去。韩长青取样,你管封存,原来的袋、罐和内衬都要记清。取样照原来的分工办,不必等我过去。”
周建设没有昏迷,见他进门,眼睛跟着转了一下。孩子嘴唇发干,右手紧扣着被边,声音细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胸口又顶了一下。”
徐景林正俯身听心音。方别没有急着拆药箱,先将三指搭上孩子手腕,另一只手触了触他的额头和膝下。
掌下脉来一强一弱,弱的有时几乎摸不到,两个较强的搏动之间,并非全无动静。
系统融入的二十年四诊经验,让他在换指、轻取、重按之间,很快分清了这一层差别。但节律究竟出了什么变化,还得听心音、看心电图。
“心尖与腕上同时数满一分钟。”
徐景林看了一眼表,护士重新握住孩子的手腕。
屋里只剩挂钟声。
心尖一百一十六次,腕上五十八次。
徐景林抬起头:“差了一半。”
方别掀开被角,检查皮肤温度,又俯身问孩子哪里难受。周建设说胸口发慌,却能说出自己在哪家医院,也没有再吐。血压仍在九十上下,呼吸比睡前稍快,肺部暂未听到新的湿啰音。
“先按心律变化复查,不能把五十八直接当成心跳的次数。”
心电图值班员很快被叫来。机器推过门槛时颠了一下,徐景林伸手扶住,护士用热水袋捂暖了孩子的手脚,隔着棉布放在被内。
纸带上,一次正常搏动后紧跟着一次提前出现的宽大波形,反复相间。
室性早搏呈二联律。
方别指给值班医生看:“提前的那一下,送出的血少,腕上可能摸不清。现在最要紧的是血压、神志和呼吸有没有往坏处变,不能只盯着脉数。”
他与徐景林核对了入院以来的药物和液体,重新调整观察与用药安排。原本准备延长的巡床间隔又缩短,护士不再把心率、脉率混填在一个格里。
值班医生把刚取出的药瓶放回去,重新读了一遍原医嘱。方别随手将最早那张转诊条铺在病历旁,指着入院前的皮肤冷湿、脉弱和低血压,让他逐项比对。
“那时腕上也是摸不清。”年轻医生说。
“那时他回答一句话都费力,整个人往下沉。现在能与你对答,但早搏突然增多,仍不能放松。两次都危险,危险的地方不全一样。”
徐景林把新的心电图订在转诊条后,没有让人抄过便送回资料柜。
周兰隔着两张床看过来,手已经撑住床沿。
方别先拦住她。
“他能听清,血压也还维持着。您躺好,我就在这里。”
“刚才不是说慢了一半……”
“心里跳了,手腕上没全摸到。我们已经查清这一点,还要继续守着。”
他没有说没事。周兰盯着他的脸,慢慢松开了床沿。
后半夜,早搏时多时少。
方别把椅子挪到两张病床之间,每次复测都亲自摸一遍脉,听过心音,再问孩子胸闷有没有变化。一次周建设额上又冒汗,他先看脸色、摸四肢,随即复测血压,确认没有重新出现入院时那种冷汗与神情迟钝,才替他把压得太紧的棉被松开。
护士轻声问:“这么一点汗,也要重新量?”
“他刚从休克里缓过来。同样是出汗,屋里热、心里慌和循环变坏,处理不一样。多看这一遍,才能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天快亮时,周建设又排了一次尿。
护士把搪瓷便器拿到灯下量过,写进表里。方别看完前后记录,肩背才略略松下来。孩子没有再吐,手心的温度能维持住,血压也没有继续下降。
徐景林让他去歇一会儿。
“六点换陈大夫来,我把夜里这张图交给他。”
方别没有推辞,回值班室合衣躺下。皮鞋湿气还没散,脚趾冷得发木。他从行李里摸出乐瑶给他缝的厚袜子,袜口一边宽一边窄,临走时她还说,洗过一回就合适了。
他换上袜子,把闹钟定在一个钟头后。
再睁眼,窗纸已经发白,桌边放着半碗温热的小米粥。
陈大夫端来的,碗底还压着新抄的观察记录。
“吃完再看,暂时没往下掉。”
上午的病房安静了些。
王小军隔着床栏问,新来的哥哥是不是也不能下地。陈大夫说两人的病程不同,随后拿起他的病历,逐项讲了夜间呼吸、尿量和活动后心慌的变化,没有只说一句都在好转。
方别听着,接过听诊器重新查了一遍。
王小军昨夜没有冷汗,床上吃饭也不再喘得说不完整话,仍须休息。原定的复查照做,氧气是否继续间断使用,由当班医生看实际情况决定。
陈大夫把床边的小凳挪开,不让家属扶孩子起来试走。
“他着急回村。”
“先告诉他今天能做什么。”方别说道,“能自己拿勺吃饭,就把这件事记下来。别让病人一听见好转,便以为什么都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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