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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3章 战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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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今夜,他们还活着。

那口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气,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活着,就有明天。

……

餐厅里的灯还亮着,孔烈翻倒的那只酒杯,还躺在桌布上。

琥珀色的酒液早就不流了,浸出的一小片深色凝在布纹里,像一块淤血,边缘发暗,中间汪着一小汪,映着头顶暖黄的光,一动不动。

没有人去扶。

曹策勋坐在原位,两手平摊在膝上,指节绷得发白。

那个金属盒就摆在他面前的桌布上,巴掌大,轻飘飘的,此刻却像压着一座山。

挑战镇国剑尊。

生死战。

谁也不能阻止。

温羽凡说这三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今晚的菜单。

可这三句话砸下来,比维他岛上真理之眼的任何一拳都重。

曹策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出发前,首长隔着办公桌推给他的那份授权书,末尾那一栏,红头大印,盖得端端正正——温羽凡提什么要求,你们都可以答应。

全权。

这两个字,他一路上揣在贴胸的口袋里,觉得有千斤重。

此刻再想起来,却轻飘飘的,像一张纸。

答应?

拿什么答应?

人家要的是一场生死战。

对手是那位站在整个华夏头顶、连最高掌权者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这道授权,章盖得再大,也大不过那条命。

“队长。”孔烈终于动了。

他伸手,把翻倒的酒杯扶正,又抽了张餐巾纸,一点一点把桌布上的酒渍吸干。

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要给自己的心跳找一件事做。

吸到最后,桌布上只剩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

他盯着那片痕迹看了两秒,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操蛋的。”

曹策勋抬眼。

“你说这家伙,”孔烈把揉皱的纸巾攥进掌心,指节咯咯作响,“美利坚、俄罗斯,还有其他那几个……数据白给,土地、爵位一样东西都不要,说送就送了。轮到咱们,数据也白给……偏偏要在白给的后头,缀这么一句。”

“这哪是带话。”

“这是为难我们。”

温羽凡闻言,没有解释,拿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曹策勋也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手,把那个金属盒拿起来,放进随身文件包的最内层,缓缓将拉链拉到头,又用手掌在包面上按了按。

像是要确认它还在,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醒着。

……

告辞的时候,温羽凡把他们送到院门口。

夜风从海面上过来,带着潮气,掀动他花白的鬓角。

“二位慢走。”他笑了笑,语气平常得像在送两位来蹭饭的街坊,“夜里路滑,慢点开。”

孔烈张了张嘴。

那句到了嘴边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在温羽凡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泡了一下,自己就沉了下去。

他最终只是抱了抱拳,抱得很重。

游览车驶出院门,汇入新伊甸的林荫道。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孔烈靠在座椅上,仰头盯着车顶那盏没开的灯,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队长。”

“嗯。”

“要是咱们俩今晚不打电话——这事,是不是就烂在咱俩肚子里了?”

曹策勋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棕榈树影,隔了好几秒,才吐出两句话:

“打,必须打,回去立即就打。”

“数据不能白拿。”

……

驻地别墅,里间。

曹策勋让孔烈守在露台上,自己进了屋,反锁,拉严窗帘。

加密终端开机,指纹,密码,动态口令,三道验证,屏幕亮起,蓝光映着他半张脸。

专线接通,用了十一秒。

这十一秒里,曹策勋站得笔直,肩线绷平,像在等一道军令。

“讲。”听筒里只有一个字。

“报告首长,任务圆满完成。超空间引擎数据备份,已顺利被我方接收。此次交涉为无偿赠予,温羽凡未提出任何交换需求。另:温羽凡也向美、俄、英、法等各国代表团赠出数据备份,同样未提出任何交换需求,条件仅是‘一个人情’。”

听筒那头:

“人情?”

曹策勋继续汇报:

“是。但他对华夏不要人情……只有一特殊要求。他请我与孔烈原话带回:温羽凡,正式挑战镇国剑尊。生死战。谁也不能阻止。”

听筒那头,没有声音。

长久的、彻底的没有声音。

曹策勋站得笔直,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大约七八秒后,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

像是那位首长把胸腔里的一口气,缓缓放了出来。

“……他的原话?”

“原话。一字不差。”

又是一阵沉默。

“你们俩,怎么答复的?”

“未答复。”曹策勋说,“此事远超预估,不敢擅自决断,请首长指示。”

听筒那头静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比无奈更深的东西。

“授权给你们的是全权,现在反倒还问起我来了。”他说,“可你们做得对……这件事,谁的全权都不够用。我也不行。你们先等着吧。”

“辛苦了,曹少将。”首长的声音低下来半度,“这趟浑水……委屈你们俩了。”

嘟……嘟……

忙音响起的时候,曹策勋还举着终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窗外,露台上传来孔烈来回踱步的声音,靴底把地砖磨出单调的、一下又一下的轻响。

……

通话内容之后被写成了报告。

报告很快被送到封无极手上。

送信的把一只牛皮纸口袋放在封无极面前,敬了个礼,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封无极捏着那只口袋,掂了掂。

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

可他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活了大七十多年,他这辈子接过的东西,从大凶狱的囚粮到邪派十大高手的令牌,没有哪一件,像这只口袋一样烫手。

他在自己那间办公室里关上门,拆封。

信封里只有一页纸。

横格稿纸,钢笔字,端正,力透纸背,寥寥数行。

封无极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读到“挑战镇国剑尊”五个字,捏着纸的手指骤然收紧,纸边在指腹下皱起一道折痕。

读到“生死战”,他后背的冷汗,已经顺着脊柱,一路淌到了腰上。

这页纸,他在手里捏了多久,自己都数不清。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熬到墨黑,他没有开灯。

封无极盯着那三行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事,谁敢做主?

曹策勋不敢。

孔烈不敢。

那位连夜批转的首长不敢。

送信的一整条线,没一个人敢。

所有的不敢,最后都汇到了他这里。

而他——

更不敢。

封无极把报告原样装回信封,起身,整了整衣襟,出了门。

去顶楼。

……

夜里的武安部大楼,整层整层地黑着,只有顶层那一格灯,亮着。

电梯上行。

数字一跳,一跳。

封无极站在轿厢里,左手捏着信封,右手垂在身侧——那只变形的右手,五根歪斜的指头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层。

又一层。

“叮。”

门开。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厚地毯上切出细细的一条亮线。

封无极放轻脚步走过去,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

办公室里,台灯的光圈罩着半张桌子。

姜鸿飞坐在灯下,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边搁着一杯茶,茶早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痕。

他右手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没落下去。

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

“这么晚。”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一个下了夜班的下属,“坐。”

封无极没有坐。

他上前两步,在桌前站定,双手把信封举过眉梢,腰弯下去:

“尊上。京里来的急件,送到属下那里。属下阅读后,不敢擅作决策,故来呈报。”

笔尖,落下去了。

沙沙两声,姜鸿飞在文件上勾了一笔,这才搁笔,抬眼。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还是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目干净,看不出年纪。

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一瞬,封无极的膝盖,自己就想往下弯。

“京里。”姜鸿飞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似笑非笑,“他们有什么是自己做不了主的?而且政务方面,我平时也很少插手。”

封无极的头压得更低。

“是……关于温羽凡的。”

姜鸿飞抬起一只手。

“念。”

封无极拆开封口,抽出那页纸。

他垂着眼,用一种平稳到近乎背诵的语调,一字一字复述:

“九月十一日,神之岛。温羽凡向各国代表团赠出超空间引擎数据,均无条件。唯我华夏,随数据附言一句传话……”

他顿住了。

喉结,滚了一下。

“温羽凡,正式挑战镇国剑尊。生死战。谁也不能阻止。”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擦过楼体,那一点极细的呜咽。

姜鸿飞伸出手。

“给我。”

封无极双手把那页纸呈上去,纸角都在微微地颤。

姜鸿飞接过,就着台灯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不快。

一行,一行。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安静,挺直。

看完了,他把那页纸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纸角上按了一下,像医生按在病历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恼怒,不是被冒犯,是一种近乎愉悦的笑,像是听人讲了个极有趣的段子。

“这个温羽凡。”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这是给我下战书啊。”

封无极的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姜鸿飞却又叩了一下桌面,慢悠悠地,像是顺手在棋盘上落了个闲子:

“好。”

“让岛上的代表回复温羽凡——华夏……”

“同意。”

两个字,落得又轻又稳。

封无极猛地抬头。

“尊上……”

两个字出了口,他才惊觉失态,硬生生刹住,垂下眼。

可那半截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带着一点他自己都压不住的干涩,还是滚了出来:

“据悉……温羽凡已经突破武尊了。”

说完,他屏住了呼吸。

办公室里又静了几秒。

然后,姜鸿飞笑意更深了些。

“怎么。”他微微偏过头,那双年轻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你是怕,我会输?”

“不敢!”封无极的头几乎要抵到胸口,“属下万死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属下想不明白。”封无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挪,斟酌得像在雷区里走步,“温羽凡如今已经是武尊之身。他若真要动手,大可以……直接杀上京城。普天之下,没人拦得住他。可他偏不。他偏要走这一趟章程,堂堂正正地……递上一封战书。”

“属下愚钝。实在看不透这一层。”

姜鸿飞听着,不置可否。

他端起手边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凉的。

他也不在意,咽下去,把杯子放回原处。

杯底和桌面,轻轻碰出一声。

“怕他耍花样?”

他低低笑了一声。

“呵呵。”

“温羽凡这个人,我是了解的。”

他往椅背上靠去,视线越过封无极的肩膀,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落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像在看一个站得很远很远的人。

“他这么做,倒是完全符合他的风格。”

“第一。”

一根手指,竖起来。

“他是怕在京城开战,殃及普通民众。所以,要让我们给他备一个远离市区的战场。”

“第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他怕国家出动军队来阻止他。军队,自然奈何不了他……他怕的,还是他自己收不住手,伤到他们。所以,才有‘谁也不能阻止’这一条。他要的,是一场干净的两人的死斗。上不惊国体,下不扰黎庶。”

说到这里,姜鸿飞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笑意还挂在嘴角,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沉了下去,沉得封无极没来由地想起七十多年前,大凶狱铁门后头那种深不见底的黑。

“说来说去。”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字,像在给什么东西盖棺定论。

“他还是,太善良了。”

封无极垂手立着,把这几个字接进耳朵里,没敢接话。

善良。

这个词从尊上嘴里说出来,他一时竟分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封无极试探着,把话头引向正事,声音压得很低:

“那么……时间、地点,怎么定?”

姜鸿飞收回目光。

他重新拿起钢笔,指腹在笔杆上转了半圈,从容得像是要把这件足以震动整个华夏武道界的事,随手归进今晚待批的公文堆里。

“地点嘛。”

他想了想。

“就定在燕山山脉好了。”

“山高,林深,人迹罕至……离京城又不算远。正合适。”

封无极拱手:“是。那时间……”

“时间的话,看他。”

姜鸿飞低下头,笔尖落纸,在文件末尾签下了最后一个名字。

收锋那一划,利落得像剑出鞘。

他搁下笔,抬起眼。

台灯的光落进那双眼睛里。

明明是一双年轻人的眼睛,瞳孔深处,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旧年月。

“温先生什么时候来。”

“镇国剑尊,就什么时候应战。”

封无极深深一揖。

“属下,这就去办。”

他退到门口,拉开门,侧身出去,又极轻地把门带上。

咔哒。

走廊里,他站定,缓了两秒,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透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朝电梯走去。

走出五六步,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头。

那扇门已经关闭,但仍然有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

灯下,隐约有个年轻的影子重新坐直,把下一份文件拉到了面前。

好像方才那场足以撼动天下的对话,不过是这位批了一整夜公文里,最不起眼的一行。

封无极收回目光。

走入电梯。

电梯下行。

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武安部大楼之外。

远处的京城灯火连成一片,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

而在那片灯火的北边,燕山山脉的山影,正安静地伏在夜色深处,像一头蛰伏的、还没有醒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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