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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盼归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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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接过,阖目探入神识。玉卵内的图景在他脑海中尽数展开,盘古大帝亲手绘下的大荒舆图,将万万里山河脉络标注得分毫毕现,当真不愧是上古传下的至宝。

可也仅止于此,半分传说中的通神之力也无。山川地理、气象星象、四方物产,无不详尽,的确珍贵,却与那‘得之得天下’的传闻相去万里。世人争了万年的,不过是一幅舆图罢了。

片刻之后睁眼,少昊敛神收功,眼底只剩了然,此前被吊起的期许,此刻尽数落定。他面上虽未有大变,眉宇间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失望与了然。

太尊缓缓起身,走向殿角一处不起眼的雕花壁板。指尖轻叩三下,机括声微响,一道暗格无声滑出。暗格中并无金银珠玉,只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莹润的光团。

“再瞧瞧这个。”太尊将它轻轻放在少昊的另一只掌心。

少昊依言催动自身灵力,掌心的光团骤然亮起,清辉漫出数尺,将整座殿宇都笼在一片温软的光霭里。

玱玹立在旁侧看得真切,这须弥山影中隐现的山河瞬息便活了过来——层峦如苍龙盘卧,随灵力注入微微起伏;江河如银练游走,穿峡过岭奔流向海;日升月沉,星子在光团边缘缓缓转徙,脚下的荒草从抽芽到枯黄,檐前的落雪从凝积到消融,所有天地时序都缩在这方寸之间,流转不停。

他看得心头渐惊,此前见过的所有珍奇法器都不及此物万分之一的神妙。更让他骇然的是,少昊指尖在光团内轻轻一拨,将某处河道的走向微微偏移,光团内便立刻衍生出连锁变数:下游千里的冲积平原随之改貌,沿线的粮道商路全数重新排布,连后续数年的汛期水患位置,都清清楚楚显现在光影之中。

这哪里是寻常的舆图,分明是一面照见人心的镜子,一座能推演所有天下变局的活沙盘。

少昊的神识完全沉在须弥山影深处,他看见了河图洛书永远不会记录的所有“变数”——并非只告诉你此地有山、此处将雨,更能推演山移之后的连锁因果,雨落之后的民气生息,甚至你心念稍有偏差,整个大荒的走向便会全然不同。

在光影最深处,他触到一缕淡得几乎要消弭、却沉得刻进灵石肌理的灵力印记。印记太淡了,淡得像是无心遗落,又太深了,深得像是刻意封存。

他瞬间便懂了太尊方才那声笑的由来。朝瑶在多年前,便早已窥破河图洛书的全部秘辛,她没有声张,默默造出这枚须弥山影,把河图洛书没写完的后半段天地至理,尽数封在了这方寸光团之中。

她给太尊递上这枚须弥山影,为鬼方拓出不受扰的世外之境,甚至当年的道道政令,全是在她预知自己将踏向那不可转圜的大战时,提前给所有人铺好的后路。

没有声张,没有道别,只把所有能护下的安稳,都悄悄塞到了她在意的人手边。

少昊长睫微动,他向太尊望去,太尊也正望着他。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有太多东西无声流淌。

太尊那声笑,不是笑河图洛书的真相,而是笑自己曾何等愚钝,竟将那丫头塞进掌心的天下至宝,只当作寻常法器。他笑那丫头何等胆大妄为、何等心思玲珑,竟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所有人都还懵然不觉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心意、自己的智慧、甚至是自己的告别,悄悄藏进了这件礼物里。

少昊将须弥山影与河图洛书一同托到玱玹面前。玱玹愣神间,便听得少昊沉声开口:“你如今是大荒共主,这两件东西,该由你执掌。”

玱玹躬身接过,指尖触到两件异宝的肌理,沉得压手。河图洛书记载天下之势,须弥山影推演天下之变。一静一动,一显一隐,恰如治世之道的两面。

他垂眸看着掌中这两件圣物,忽然想起朝瑶漫不经心的笑,想起她说“我要去游历世间啦”时语气里那一点点过分的轻快。

玱玹握着那两件东西,觉得掌心沉得厉害。那不是玉石的重量,不是法器的重量,而是一个人用尽心思、层层叠叠藏进去的牵挂。

太尊与少昊又对望了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更深,更静,半个字也没有多言。

他们都活得太久了。生、老、病、死,他们见过太多。爱别离、怨憎恨、求不得,他们一一尝遍。

可那个小兔崽子,那个弥补了他们毕生遗憾、带给他们温暖与欢笑的丫头,偏偏成了他们最不敢触碰的那个伤口。

她说她去镇守虞渊了,他们便信了。

她说她与九凤、相柳隐于山川、不问世事,他们便当作那是真的。

没人愿意去想另一个可能。没人愿意。

那就信吧,信她此刻正在大荒某处不为人知的山水之间,九凤煮着一壶总也煮不好的茶,她在旁边捣乱;相柳在月下抚琴,琴音清冷如海底的光,她听着听着便靠着相柳的肩睡过去了。

院前种着一池冰莲,一树凤凰花,花开时并肩看,花落时相偎眠,听梧桐疏雨滴屋檐,无事与烛火话闲篇。

不问帝王谁家姓,不闻江湖杀伐声。日升月落,四季轮转,如此便是一生了。

太尊抬手,轻轻吹灭了案上的烛火。

殿中漫进暗柔的月光,玱玹掌心里的须弥山影独自流转着细碎暖光,像朝瑶当年眼尾弯起的笑意,从未熄过。

他们这些老的,就在这些她待过的地方,守着这些她留下的东西,一年一年地等下去。

等到白发苍苍,等到步履蹒跚,等到朝堂上换了新的面孔,等到大荒的星辰也轮转了不知多少回。

盼着有朝一日,风里忽然飘来她脆生生的调子,喊着“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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