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旧人乍见（2/2）
少女一身破烂旧衣，遍体深可见骨的伤，仍对着他笑，眼弯成两弯月牙，她开口唤他大舅，声音软得化了归墟的冻水。
他起初存着满心惊疑，这姑娘既不像阿珩的骄纵明丽，也不带半分赤宸的桀骜锋芒，偏生血脉里流着西陵与赤宸的骨血，是他素未谋面的亲外甥女。
往后他被收进莹润的玉珠里，日日被她唤出说话。她盘腿坐在玉山的石阶上，絮絮叨叨给他讲人间千年的变迁，讲自己当年做灵体四处漂泊的见识，讲幼时远远见过他在西炎的演武场练剑，见过少昊在宫殿独自醉酒失态，见过阿珩年少时躲在桃林里偷偷落泪。
她像一团不灭的火，时时烘着他沉眠千年的神魂。
她缠着他教抚琴，指节纤白却按不准弦，弹出来的调子歪歪扭扭，弹完便托着腮叹气，说全是后爹少昊懒怠，从未教过她这等风雅活计。
每念及此，青阳心口便漫化出化不开的疼。这孩子自落地便灵肉分离，躲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静静数着周遭所有人的悲欢离合，自己的委屈与孤寂，却半分也不肯往外说。
再往后的记忆亮得发烫。赤水河畔的三日聚首，隔着数千年生死的故人尽数重逢。阿珩扑进赤宸怀里，哭完了又笑；少昊拎着酒壶挨了她的捉弄，被闹得连连失笑；仲意与昌仆从旁看着满院的晚辈，眼角笑意漫出褶子；就连端肃的玱玹，也被她凑在耳边几句打趣，闹得咬牙切齿却半分脾气发不出。
她一会儿扑过去搂住九凤的胳膊撒娇，一会儿黏在防风邶身边抢他手里的酒坛，一会左一声亲爹右一声后爹，喊得赤宸耳尖泛红，喊得少昊连连摇头却伸手揉她的发顶。
满院都是她脆亮的大嗓门，闹得整座河畔的桃花，簌簌颤动。
青阳神思彻底回笼，他指尖蜷起又舒展，脚腕的力道顺着经脉慢慢聚起。他撑着玉榻沿缓缓起身，脚步稳当落到地面。他一步步踱到那两道身影近前，垂眸望去，九凤眉峰锐利，相柳轮廓冷冽，二人的气息他在玉珠里感知过无数次，绝无半分错认。
他眉头拧起，指尖悬在半空，尚未触到二人的衣料。
这两人怎会浑身带伤躺在此处？
那鬼灵精怪的小丫头，方才还想着等她进门，便将当年没教完的琴谱掏出来，好好把她那弹得不成调的手法扳正了。
可他抬眼扫过整间暗室，烛火摇晃，四下空荡，连半道熟悉的身影都寻不见。
他喉间低低溢出一声轻唤，声音尚带着千年初醒的沙哑，绕在空寂的暗室里，无人应答。
他尚不知天地祭的惨烈，不知他天魂归来那日外头落了满世的金雨，更不知他盼了许久的外甥女，再也不会蹦跳着扑进他怀里，举着新酿的果酒缠着他陪饮。
那点压在暗室外的沉痛感，像浸了水的棉絮，正顺着门缝，一丝一丝漫进这间尚燃着暖烛的暗室。
一直暗室门外的守着的毛球，心神全系在暗室，连浅眠都保持着警惕。忽然暗室内传来极轻走动扫过声响，他浑身一振，眼中瞬间腾起亮得灼人的光。
因为太久保持一个姿势，双腿僵硬，他全然顾不上，单手撑着石墙上借力站起身，脚步踉跄，嘴里连声念着醒了醒了，当即就想捏碎传讯符召无恙和小九即刻赶来。
石门轰然向两侧敞开，毛球抬眼的刹那，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作全停。
寒玉榻上相柳与九凤依旧双目合着，静卧如故，榻前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白衣男子，剑眉如峰，唇线锋利，正是三小只当年在赤水见过的青阳。
那时候他还是灵体，他们几个小辈凑过去一声声喊大舅爷，喊得青阳哭笑不得。瑶儿还央着赤宸、少昊、青阳、每个人得送他们礼物当见面礼，说他们这些爷爷辈的，见了小辈不送礼显得小气。
当时外爷赤宸还说他和青阳连魂都七零八落，身上哪有礼物。瑶儿鼓着腮帮子让他们亲手做，全当是做个小时候的自己。
于是，那三人各自亲手刻了一把小木剑给他们当见面礼。
眼前活生生站在此处的人，怎么回事？
毛球瞳孔骤缩，眸底全是不可置信。他在暗室门口守了这么久，那日鬼方族长独自将受伤的凤叔和相柳抱进来，亲手合上石门时明明白白说过，他们两人醒了，才准开这扇门。
可眼前睁眼的怎么会是早已作古千年的青阳大王子？
青阳听见石门响动，回眸望去，见门边立着个白衣的少年，眉眼轮廓与从前分毫不差，唇角自然而然勾起一抹熟稔的笑意，缓声开口唤道：“毛球……”后面那两个字刚要吐出口，喉咙骤然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半分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反复试着动了动唇，那个刻在心头的名讳，却堵在喉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半个音。
毛球几步冲到他近前，指尖微颤着伸出，碰了碰青阳垂在身侧的手背。那温度温厚滚烫，不是灵体该有的触感，他指尖一触到那片实感，眼眶瞬间红透。
这些日子强压在心底的委屈、不安、恐慌，全在这一刻冲破防线，金豆顺着脸颊往下滚。他攥着青阳的手腕，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翻来覆去只想告诉他天地祭的惨烈，说瑶儿不见了，说两位爹躺在这里这么久始终没醒。
青阳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那点不安顺着血脉爬上来，面上神色依旧沉定，抬手轻轻拍了拍毛球的肩。
暗室外的青石径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鬼方族长行到石门边，抬眼撞见站得稳稳当当的青阳，脚步猛地顿住。
他盯着这张本该沉眠千年的脸，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半个字。
三人立在烛火晃动的暗室里，周遭静得只剩两道平稳的呼吸声，没人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良久，鬼方族长才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青阳那张和千年前一模一样的面庞上，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你醒来，她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