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玉山传承(1/2)
三十载光阴,在西炎王宫的檐角上悄然滑过。
小夭伏案的身形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案头的灯盏添了一盏又一盏,笔下的墨痕添了一行又一行。她从豆蔻年华写到青丘主母,从指尖如玉写到指节微弯,案上堆积的医简层层叠叠,每一卷都浸透了药香与墨香。
这日,最后一卷医书终于落笔。小夭搁下笔,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从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上一一掠过。她沉默了片刻,将书卷合拢,拢了拢袖口,起身更衣。
大朝之日,殿上群臣列立。
玱玹端坐于高位之上,冕旒垂落,遮不住眉宇间沉淀大荒之主主的威严。殿中奏报声此起彼伏,他一一听罢,一一批复,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及至小夭出列,缓缓行至殿中。“臣,皓翎玖瑶,今将医经修缮完毕,呈于陛下。”
玱玹目光落在她身后侍者托着的一卷卷竹简,沉默了一瞬,随即起身,步下台阶,亲手扶起小夭,再拿起最上面那一卷。
竹卷展开,墨香扑鼻,字迹工整端秀,每一笔都透着沉甸甸的心血。玱玹一卷一卷翻过,目光从那些药方、经络、医理上缓缓掠过,指尖在竹简边缘轻轻摩挲。
这本医书里记载的方子,是小夭带着医师走遍大荒、尝遍百草、一点一点攒下来。
翻至最后一卷,他的动作顿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参与修缮的医者姓名——有西炎与皓翎的王医,更多的是民间圣手,草药世家,游方郎中。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双手,一份力,一段日夜兼程的奔波。
玱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了很久。他缓缓抬起眼,望向殿外那片辽远的天际。他手上还有一本医书,本可以将那个名字落上去。
那个名字,值得被刻在每一卷医书上,被后世千千万万的人铭记。
可他落不了笔。
片刻之后,他合上竹简,“传孤旨意,”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沉稳而庄重,“此经,与西炎一族名讳一同,篆刻发行,流传大荒,代代相承。”
“另有一本医经,与此书同刻同传,一内一外,相辅相成。两经并行,不得偏废。”
群臣俯首领命。
小夭站在殿中,微微垂首,没有说话。她知道玱玹说的另一本医书是哪一本。她也知道,那本书的末页,永远落不上那个人的名字。
她的妹妹不需要代代流传的名字,妹妹觉得该做,便去做了。就像她当年站在天地祭台上,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从头到尾,没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两书既成,大荒震动。
初时,外经唯皓翎、西炎、辰荣三都之中,有医者得见其真容。然不过三载,抄本已遍传九州四海。
西炎雪山之巅的冰窟村落,到南海深处的鲛人暗礁;从贫瘠密林中的百黎山寨,到海外孤悬的珊瑚岛国——但凡有生灵栖居之处,便有医经的影子在流传。
此二书,世人谓之“内外双经”。
外经者,载天地之气、阴阳之变、生死之秘。其方多奇崛,用药或险或峻,非寻常医者所能驾驭。然若有道行高深之人潜心研习,便可窥见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如何引灵气入药,如何以血脉辨症,如何借山川之势调和阴阳。
那些困厄了各族医者千百年的疑难杂症,在外经的记载中,往往只需寥寥数语,便道破了天机。
内经者,则平实近人。它不讲玄奥的天地大道,不涉险峻的逆天之术,只老老实实讲人身气血如何运行,草木药性如何配伍,经络穴位如何调理。
字字句句,皆是从无数病案中熬出来的经验,朴素,却字字千钧。
这两部书,一内一外,一浅一深,一平一奇,恰如日月并行,缺一不可。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那些最底层的生灵。在西炎边境的荒村里,有一个老妪,是半妖之身,血脉驳杂,寿数将尽时双腿溃烂,疼痛彻骨。
族中的巫医束手无策,只说这是血脉反噬,无药可救。后来,有人从镇上带回一册内经的抄本,照着其中一方,采了山间最寻常的几味草药,捣烂敷于患处。不过七日,溃烂处便开始收口;半月之后,老妪竟能下地行走。
她跪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着皓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在南海深处的鲛人部族中,有一位年轻的鲛人公主,生来便有喘疾,每逢月圆之夜便呼吸艰难,鳞片黯淡无光。鲛人族的巫医用尽了族中传承千年的秘法,也无法根治。后来,族人携外经潜入海底,依着其中一篇关于“灵气调息”的记载,以珊瑚粉配以月华露,引导公主体内的灵气重新归位。三年之后,公主的鳞片重现光泽,喘疾再不复发。
鲛人族的族长亲自浮上海面,朝着西炎的方向,以族中最高的礼仪,长拜不起。
在密林的深处,有一支隐居了数百年的部族。族中世代传承着一种怪病——每逢雨季,族人便会浑身生疮,奇痒难忍,抓破之后溃烂流脓,往往要熬到旱季方能自愈。部族的巫医试遍了山中的草药,皆无成效。
一位路过的云游医者翻阅了内经中关于“湿邪入体”的篇章,又结合外经中“以毒攻毒”的记载,调配出一种以毒蟾蜍骨粉为主药的膏方。那年雨季,族人第一次没有在痛苦中辗转反侧。
族长命人在山崖上刻下两部医经的名字,日日焚香祭拜。
这样的故事,在大荒的每一个角落悄然上演。
人们只知道内经的末页上,工工整整列着数百位医者的名字,而外经的末页,却是空白的。
有人问过,为何外经不着撰者之名。
皓翎大王姬听闻之后,只是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因为着书之人,从来不需要名字。”
世人便不再问了。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能写出外经的人,必定是真正触摸过天地法则的存在。在那个神族后裔日渐凋零、纯血神灵早已绝迹于世的时代,外经中那些关于灵气运转、天地阴阳、生死逆转的记载,几乎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是一个真正的神,留给这片天地的遗言。
岁月流转,医经的影响远不止于治病救人。
它们开始改变大荒的格局。从前,各族之间壁垒森严,人族的医者不懂妖族的经脉,妖族的巫医不通神族的灵气。病痛面前,各族只能各自为政,眼睁睁看着许多本可救治的生命,因为族群的隔阂而消逝。
但内外双经的出现,打破了这道屏障。
内经中关于人体气血的记载,被妖族的医者发现同样适用于妖族的经脉运转,只需稍加调整,便可对症下药。外经中关于灵气调息的篇章,被人族的医者反复研读,逐渐摸索出一套以普通人的体质驾驭灵气的方法。
神族的后裔们则从外经中找到了那些早已失传的古老术法的痕迹,一点一点,拼凑出先祖们曾经掌握的力量。
医者开始跨越族群的界限,互相交流,互相学习。人、神、妖三族并肩而坐,共同研讨一张药方;深海之中的部族,还会主动派出族中最聪慧的年轻人,前往内陆学习医经。
大荒的各族生灵,因为同一件事,放下了彼此的成见。
不是因为盟约,不是因为威慑,而是因为那两部书里记载的东西,是每一个生灵都需要的——活下去的希望。
玉山有训,王母继位,代代单传,承瑶池灵脉,掌玉山权柄,历代而未尝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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