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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无名之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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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轻轻晃了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错落交叠。活在记忆里的人被无形的手封死了口、锁死了笔,连一句提及都成了奢望;丢了记忆的人站在原地,只知道心口缺了最要紧的一块拼图,连往何处寻都辨不清方向。

满殿的人都浸在同一片暖意里,偏生每个人的心事,都沉在了无人能窥见的深海。

鬼方褱暗道自己真成了鬼丫头嘴里的老小孩了,现在竟让无恙这个小崽子哄。他示意三小只带九凤在烛幽逛一逛,独留下相柳。

殿门合拢,日光被一寸寸收窄,三小只的脚步声与九凤的步履声沿着廊道渐行渐远,直至彻底隐没在枫叶的沙沙声里。

鬼方褱负手立在王座前,背对着殿门,沉默了片刻。

“冥昭。”

他唤出这个名字时,声调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谓,可那两个字落在空旷的殿宇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相柳闻言,神色未变,身形微微一顿。他抬手交叠于胸前,指尖抵住肩头,微微躬身,以鬼方族最庄重的礼节回应了这一声呼唤。

这是埋藏在相柳与防风邶之下的第三个身份,是他在大荒最深的暗影里行走时的名号。当年他潜入鬼方暗杀族长仇敌,事了拂衣,结下与鬼方的缘分。

族长看出他能力,想要为鬼方所用。私下他为族长办事,族长也将鬼方部分暗线交到他手中,任由他出入鬼方秘地、调用鬼方族力。

哪怕后来他入了辰荣军,鬼方的力量也从未断过。

鬼方褱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相柳身上,那双被岁月打磨得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鬼方族长选拔在即。你当知道,鬼方一族选族长,不看血脉,只重能力。”

“你的本事,我心中有数。你若愿意,通过选拔,鬼方一族的未来,可以交到你手上。”

殿内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玄色的石壁上,像两座沉默的山。

相柳抬起眼,目光淡然,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鬼方褱的脸,望着那张熟悉面具之下的一目双瞳,心里浮起的不是族长之位的分量,而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来的疑问。

玉山圣女,为何会是鬼方族长的孙女?他记得玉山圣女是族长亲口承认的孙女,记得她与鬼方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可这层关系是如何结成的,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最锋利的刀齐根剜去了那段记忆的根须,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他沉默着没有问出口,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鬼方褱见他久久不答,也没有追问。相柳生性爱自由,骨子里是天地间最不受拘束的风,要他困在一族之长的位置上,日日与案牍文书打交道,比杀了他还难受。何况他答应过鬼丫头,不勉强他做任何他不愿做的事。

当年那丫头临走前,什么都没多说,可她那眼神,他看得懂。

“罢了。”鬼方褱收回目光,“你不愿,便不愿。”

他转过身,背对着相柳,望着王座后那幅巨大的鬼方图腾,缓缓开口:“如今大荒局势已定,你在天地祭上与魔头同归于尽,防风邶也消失无踪,自此音信全无,这两个身份,怕是不能再用了。”

世间对防风邶与玉山圣女的情深意长,一直隐隐流传至今,说是防风邶无法接受挚爱镇守虞渊,深受情伤,防风氏也从未放弃寻找这位二公子。

“你若愿意,依旧可以用冥昭的身份行事。””

相柳站在殿中,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鬼方褱没有回头,只抬手招了招。殿侧侍从无声无息地退入内室,捧出两只木盒,恭恭敬敬地呈到相柳面前。盒子不大,木质沉实,纹路细密,带着淡淡的檀香气。

“无恙、小九、毛球将重伤的你们送来鬼方时,我替你们换下了染血的衣衫。”鬼方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些是你们的贴身物件,收着吧。”

相柳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面时,心头莫名跳了一下。他没有打开,只将两只木盒拢入袖中,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刚跨出殿门一步,身后传来鬼方褱的声音,不急不缓,像随口提起:

“盒中有两枚玉佩,合力可开启烛幽的两处秘境,可作为你们来烛幽的居所。”

相柳脚步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绳索绊住了脚踝。他垂眸,目光落在袖中露出的木盒一角上,没有回头,只顿了片刻,便大步跨出殿门,身影消失在廊外的日光里。

殿门重新合拢,将满殿的光影收束成一条细线,最终彻底闭合。

鬼方褱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久久没有动。他缓缓走回王座前,抬手扶住冰冷的双头蛇扶手,指尖一寸寸收紧,像要握住什么早已流逝的东西。

情之一字,这大荒谁能逃得过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八个字。

昔人有言,境由心造。

目之所及,山青是她眉峰,水碧是她眼波,花绽是她笑靥,月沉是她归影。指尖欲指向天际流霞,喉间却似被无形道锁封缄,半句私语也吐不出。

万千思潮如深海啸浪,于胸壑间奔涌翻覆,面上却敛尽悲喜,只淡然道一句:“今日天清风和。”

此所谓无声之恸,最沉的思念从不由声口道出,早已融在了眼耳鼻舌身意的每一处感知里。不必提姓名,不必道往事,山河风月全是她的注脚,偏生连一字牵挂都不能诉诸人前。

忘忆者之安?,日光覆身时只觉暖,清风拂袖时只觉舒,行过陌上花开、涧边月升的景致,只觉心口妥帖安宁,辨不清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浑不知这煦暖天光、骀荡和风,皆是那人散尽神魂所化,漫山遍野的安宁,是她留与众生最后的相拥。

物我两忘,身处于她撑开的祥和天地里,受着她的余泽,却再也寻不到缘起处的那点印记,只剩心底一寸空明,永远留待那道从未谋面的归影。

以身合道,世间戾气尽散,冤魂各归其所,苍生沐泽而安居,四海清宁无虞。世人行于她以神魂铺就的坦途之上,步步踏过的皆是她骨血所化的灵玉,来去自如,往来安乐,却无人低头细辨那玉面之上,曾映过怎样一张惊鸿照影的容颜。

她没有碑,没有名,没有任何留于典册的痕迹,却成了大荒最盛大也最寂寞的无名之碑。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最极致的牺牲,从来都不是刻石记功,是将自己彻底化作世间万物本身,无言地护佑着每一个行过此处的生灵。

鬼方褱缓缓闭上眼,指尖从扶手上滑落。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他一人,和一室沉默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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