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祭奠(2/2)
就好像殷长渊在以这种方式,向被他害死的人,做最后的“交代”。
白布上残留的血迹蹭在了供桌上,暗红色的新鲜血痕和供桌上早已干涸的香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触目。
做完这一切,温羽凡直起身。
他退后一步,站在灵台正前方,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墨的遗像。
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笑得随性洒脱的人,眉眼舒展,神采飞扬,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照片里走出来,说一句:
“温兄,来了啊。”
温羽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很久。
很久。
久到晨光从灵堂的窗棂间透进来,将他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又从长缩到短。
灵堂里的人,是陆续聚过来的。
最先到的,是老管家。
他是在温羽凡进入陈家大门之后便一路跟随来的。
苍老的身躯站在灵堂门口,看见温羽凡那头花白的头发、那件破烂不堪的外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供桌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他的嘴唇颤了颤,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对着温羽凡的背影,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是陈毫。
陈家家主穿着那身肃穆的黑色中山装,眼窝比五天前更深陷了,眼底的血丝没有消退,反而更重了。
他走到灵堂里,看见温羽凡站在灵台前的背影,看见供桌上那团白布包裹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那颗头颅上移开,落在温羽凡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件被血浸透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的外套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温兄……”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你……”
话到一半,卡住了。
他想问“你做了什么”,但答案就摆在眼前。
他想问“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但那头花白的头发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到温羽凡身侧,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向冰柜里陈墨安详的面容。
沉默了很久之后,陈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二弟……可以安息了。”
温羽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朱梦婕是被人搀着来的。
五天了,她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脸色惨白得像纸,颧骨凸出,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的眼眶已经红肿到几乎睁不开,泪水却还在不停地流,像两条永远不会干涸的细流。
她被搀进灵堂,第一眼看见的,是供桌上那颗头颅。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灵台前的温羽凡。
看见了那头花白的头发。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最后,她松开搀扶者的手,踉跄着走到温羽凡面前,抬起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看着他。
“温大哥……”
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一片枯叶在风中摩擦的声响。
“谢谢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用了她全身最后的力气。
说完,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
温羽凡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朱梦婕靠在他手臂上,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他袖口那片干涸的血迹。
“他……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跟温羽凡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我知道。”温羽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知道。”
他扶着她,慢慢将她交还给赶过来的侍女。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灵台。
陈文远是最后一个到的。
少年穿着那身黑色小西装,胸前别着小白花,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温羽凡的背影,看着那头花白的头发,看着供桌上那颗……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在他瘦小的身体里剧烈翻涌。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温羽凡的手。
“师傅……”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温羽凡的手背上。
“你……你替我爸爸……报仇了?”
温羽凡低头,看着这个少年。
他的目光落在陈文远那张泪痕满面的脸上,落在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里,落在那种巨大的、天塌下来却终于有人托住的、又悲又痛又庆幸的复杂神情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按了按陈文远的肩头。
“答应了你的事。”
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做到了。”
陈文远咬着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止不住的洪水。
他死死抓着温羽凡的手,指节发白,像是抓住了这世间最后的、唯一的依靠。
“谢谢……师傅……谢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最后化为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
温羽凡没有松开他的手,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这个少年抓着他的手,在他面前哭。
陈白虎来了。(其实他一直都在。)
老祖从灵堂深处那片阴影里走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身形比五天前更加佝偻了些,满头白发在晨光中如霜似雪。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温羽凡身后,站定。
温羽凡早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陈白虎那双总是锐利如电的眼睛,此刻浑浊黯淡,没有焦距。
但他在“看”着温羽凡,看着那头花白的头发,看着那件破烂的外套,看着供桌上那颗头颅。
他什么都没问。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青筋暴突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温羽凡的肩膀上。
那一下,力道很重。
重到温羽凡那具经历了睚眦之怒、本源清气燃烧、寿元耗损的身体,都微微向前晃了一下。
但那力道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只有一种最朴素的、最原始的、属于长辈对晚辈的——
认可。
和感谢。
温羽凡的肩膀在那只枯手下微微下沉了一瞬,然后重新稳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白虎的手从他肩上移开,缓缓收回袖中。
老祖重新退回灵堂深处的阴影里,背着手,如同枯木般伫立,目光望向冰柜里陈墨的方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不是泪。
比泪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