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千年旧怨(2/2)
灵气。
这个词他在那些网络小说里见过无数次——修真世界的基础,万物生长的根本,修士赖以修炼的源泉。
而逆轮仙尊说,这方世界的灵气——“实在稀薄”。
不是“不够”,不是“很少”,是“实在稀薄”。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温羽凡能清晰感受到的、近乎切肤的痛惜。
就像一个习惯了在深海里游泳的鱼,突然被扔进了一个浅到见底的泥潭。
不是不能活。
但活得很难受。
“千年来——”
逆轮仙尊的声音继续往前推进,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与他的修为,都出现了明显的跌落。”
温羽凡的心微微一紧。
这就不难理解了。
为什么逆轮仙尊的气息会忽强忽弱、在两极之间剧烈摆荡。
不是功法的特征,不是刻意收敛后偶尔泄露的一鳞半爪。
而是一个修真世界的仙尊,在这方灵气稀薄的世界里待了千余年,修为出现了明显的跌落,力量不稳导致的波动起伏。
就像一座曾经高耸入云的塔,地基被缓慢侵蚀,塔身已经开始倾斜,每一阵风过都会让它微微晃动——
强的时候,还能窥见当年仙尊的影子;
弱的时候,简直如同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寻常老者。
那是岁月和天地对一个修真者的双重碾压。
是谁都逃不掉的。
逆轮仙尊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羽凡,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想……”
老者的声音微微轻了几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从倦怠转成了某种更深沉的、近乎自嘲的了然。
“师兄也是想回去了。”
温羽凡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想回去了。
一个修真世界的仙尊,流落异世界千余年,修为跌落,日渐衰弱……
想回去,太正常了。
在修真世界里,他是仙尊,是第一大宗的亲传弟子,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在这方世界里,他是一个灵气稀薄到修为不断跌落的困兽。
别说修炼精进,连维持现状都做不到。
回去,是唯一的出路。
不仅是对逆轮仙尊的师兄而言——对逆轮仙尊自己,也一样。
“于是……”
逆轮仙尊的声音继续往前推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
“为师找到他,提出罢战。”
罢战。
这两个字从一个斗了千余年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温羽凡太清楚了。
那不是认输。
那不是服软。
那是一个人在这方异世界里困了千余年、修为一路跌落、终于意识到再斗下去两个人都会慢慢枯死在这片没有灵气的荒原上——
然后做出的、最务实的选择。
活下去,比赢更重要。
回去,比分出胜负更重要。
“提出跟他一同回归修真世界。”
逆轮仙尊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可温羽凡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没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
不是后悔,不是自责,更像是一种在回忆一个自己早就知道会错、却还是做出了的选择时,那种“果然如此”的疲倦的了然。
温羽凡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他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
逆轮仙尊最终成了一具枯骨。
枯骨,意味着他输了。
可如果他提出了罢战,如果两人答应了一同回去……
那他怎么会输?
除非——
“谁知道……”
逆轮仙尊的声音更加低沉了些。
“我那师兄……”
老者的目光微微眯了起来,浑浊的瞳孔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寒光一闪而过,像深冬枯水底下偶尔闪过的鱼鳞,一现即逝。
“口头答应。”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可温羽凡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几乎已经猜到了下文。
“暗地里……”
逆轮仙尊的声音继续往前推进,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像刻刀刻在水晶上,一笔一划,入骨三分。
“却设计在阵中加入了境界限制。”
境界限制。
温羽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想起了昭陵地宫里那八个缓缓转动的八卦漩涡。
想起了洪星弈说的话——“只有内劲境的武者可以踏入,宗师境及以上的强者,无法踏入漩涡半步。”
原来那个“境界限制”——
不是李淳风的手笔。
是逆轮仙尊的师兄,在修建星轨回源阵的时候,故意加进去的。
目的只有一个——
挡住逆轮仙尊。
一个修真世界的仙尊,修为远在内劲境、宗师境之上,若没有这道境界限制,他本可以通过漩涡回到修真世界。
可有了这道限制——
他过不去。
他不仅过不去,如果强行闯入——
“害我为大阵反噬。”
逆轮仙尊的声音微微加重了半分,那几个字里裹着的,不再是疲倦,而是一种被压了千年的、终于在这一刻翻涌上来的阴沉怒意。
那怒意不浓,不烈,不像年轻时那种排山倒海的暴怒。
更像是一块烧了千年的炭,表面的火已经灭了,可内里的灼热还在,一拨就烫手。
温羽凡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逆轮仙尊脸上,花白的眉毛下方那双幽深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大阵反噬。
一个修真世界的仙尊,被自己师兄设计,强行闯入一座跨界的阵法,被阵法的禁制之力反噬——
那种力量,有多恐怖?
他不敢想。
“他更是趁机出手偷袭。”
逆轮仙尊的声音继续往前推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历经了太多风雨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温羽凡能清晰感受到的、沉甸甸的恨意。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
是一种被岁月打磨了千年、已经磨得光滑如镜的恨——
表面看不出棱角,可镜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口头答应罢战。
暗地里在阵中加入境界限制。
害他被大阵反噬。
再出手偷袭。
这四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切在了逆轮仙尊的要害上。
温羽凡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逆轮仙尊为什么会变成那具峨眉山石洞里的枯骨。
不是寿终正寝。
不是修为跌落至死。
是被自己的师兄——设计、反噬、偷袭——三管齐下,活活打死的。
“那次……”
逆轮仙尊的声音微微轻了几分,轻到近乎温柔,可那种温柔里裹着的,是一种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心寒的东西。
“我虽逃脱……”
老者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可温羽凡却觉得,那一瞬间,整个水晶森林都安静了。
连那些在巨型晶柱内部无声翻涌的银蓝色光流似乎都慢了半拍,连远处偶尔绽放的光花都屏住了呼吸。
“但伤势实在太重……”
逆轮仙尊的声音继续往前推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沉甸甸的倦意。
“最终……”
老者微微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穿过银蓝色的光流,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晶柱,穿过这片不存在穹顶的穹顶,落向了某处温羽凡看不到的远方。
那目光里有一种温羽凡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不甘,不是愤懑……
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一种终于走到了终点、终于不用再走下去的释然。
“坐化于那崖中山洞之内。”
坐化。
崖中山洞。
温羽凡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想起峨眉山。
想起那个灰毛猴子带他爬下悬崖、在岩壁中间那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找到的洞口。
想起那个有泉眼、有石床、有枯骨的石室。
想起那具背靠石壁、脊梁挺直、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石室入口的枯骨。
骨骼泛着陈旧的蜡黄色。
衣服早朽成了灰褐色的布条,挂在骨头上随风飘动。
连一丝血肉都没剩下,干干净净,只剩骨架。
那具枯骨——
原来是一个来自修真世界、出身第一大宗、自创绝学、名动天下的仙尊。
是一个被师兄设计、被大阵反噬、被偷袭重伤之后,逃到一个悬崖中段的石洞里,最终坐化而死的仙尊。
温羽凡站在那条透明的水晶小径上,花白的头发在银蓝色的微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面容沉静,但他的心,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闭上了眼。
那些翻涌的震惊、感慨、复杂,被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压了下去,沉淀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肃穆的东西。
然后,他睁开眼。
他看着逆轮仙尊,花白的眉毛下方那双幽深的瞳孔里,翻涌的东西已经被一层冰冷的平静覆盖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那具枯骨是谁。
明白了那面石壁上的剑招是谁刻的。
明白了那眼泛着蓝光的泉水为什么能治好他的咳嗽。
明白了灰毛猴子为什么会带他去那个地方。
也明白了——
为什么逆轮仙尊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主动找上神之岛,为什么愿意用修复丹田为代价换取一个通天路的名额。
因为通天路——就是星轨回源阵。
就是他师兄借助李唐国力、假李淳风之手修建的那座跨界阵法。
他要去那里。
他要回去。
回修真世界。
回轮回宗。
回去——了结那场延续千年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