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重新活过来的房子(2/2)
“我的小床!”
孩子的声音在空了一年多的房子里撞来撞去,撞出一片久违的活泛回音。
他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往外看,忽然回头,脆生生地喊:“爸爸!妈妈!回家喽!我们回家喽!”
温羽凡站在客厅中央,静静听着。
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光斑里浮着极细的尘,缓慢地、无声地飘着。
沙发的位置没变,茶几的位置没变,连墙上挂钟的钟摆,都还在按原来的节奏,嘀嗒,嘀嗒,不紧不慢。
一切都没变。
像他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如今不过是回家。
厨房里很快有了动静。
胡桂芬撸起袖子翻箱倒柜,又指使柳建国去附近便利店买鸡蛋……
老丈人一边嘟囔“这么早人家开没开门呢”,一边还是拎着布袋出了门。
不一会儿,油烟机的嗡鸣响起来,油星子在灶上噼啪地炸,香味一丝一丝漫出来,混着晨雾的潮气,在整个屋子里流淌。
刺玫把最后一箱行李搬进储藏室,出来时和小玲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各自忙各自的那份。
这座房子,重新活过来了。
……
而温羽凡,不知何时走到了二楼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书房还是跟离开前一模一样,一面墙是书架,一面墙是窗,书还是按原来的顺序立着,只有窗外的梧桐比一年前更高了些,枝叶几乎要探到窗沿。
书桌上那盏他惯用的台灯,灯罩上落着一层看不见的洁净。
温羽凡走到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乌木小盒。
养魂炉。
盒子入手冰凉。
他把盒子摊在掌心,摩挲着盒盖上那几道熟悉的纹路,一寸一寸抚过去,像在确认一件旧物的重量。
快了。
他知道自己很快又要离开这里——去燕山,去赴那一场早已递出去的约。
生死战。
谁也不能阻止。
战书是他自己一笔一笔写下的,掷地有声。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羽凡。”
夜莺倚在门框边,抱着手臂。
晨光从走廊里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轮廓里。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眼底带着一夜未睡好的淡青——从听到“回家”两个字起,她就再没合过眼。
“妈喊吃饭了。”
“嗯。”温羽凡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夜莺也没有催。
她走进来,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抽屉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昨晚你没睡。”不是问句。
“睡了一会儿。”
“骗人。”夜莺的声音很轻,“你那个呼吸法,我在旁边听了一辈子,你睡着什么样,我知道。”
温羽凡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雀掠过梧桐树梢,翅膀扑棱棱的轻响一闪而过。
“柳馨。”他忽然开口,“这里……还习惯吗?”
夜莺侧过头看他。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可她听懂了——他问的不是这栋房子。
他问的是,她和小团子,在这座处处透着旧日痕迹的屋子里,接下来的日子,还撑不撑得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她说。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停。
“我等你回来,已经,等过很多次了。”
温羽凡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没有泪——她比谁都清楚,眼泪没有用。
从遇见这个男人开始到维他岛,她哭过的次数早就用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近乎坚硬的平静。
可温羽凡还是看见了。
看见她抱在胸前的手臂收得有多紧,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褶,看见她说“等过很多次了”的时候,睫毛压下去的那一瞬。
她心里有苦涩在漫。
她比谁都清楚——回家这一刻有多暖,接下来的那一战,就有多冷。
燕山的风一起,这座刚刚重新活过来的房子,就会再一次变成一盏为她点着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的灯。
“我会回来。”温羽凡说。
他说得很轻,很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夜莺没有接话。
她只是抬起手,替他把额前一缕花白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他鬓角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我知道。”她说。
顿了顿,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饭要凉了。今天这顿,是妈张罗的‘回家饭’。你去洗洗手,来吃饭。”
说完,她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很稳,不快,不慢……
温羽凡站在书房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抽屉,转身下楼。
楼下,晨光正好。
饭桌已经摆开,热粥冒着白汽。
胡桂芬煎的荷包蛋滋滋作响;
柳建国正掰着小团子的手指教他认墙上的年画;
小玲端着最后一碟酱菜小跑着进厨房;
刺玫站在院门口,检查完最后一遍监控线路。
窗外,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把满树的甜香,一缕一缕地,送进这栋刚刚苏醒的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