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二百七十四日(2/2)
而在那些头发的中央,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沈婉。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渴望。
像是在说:
“来陪我。”
“快来陪我……”
沈婉的意识开始涣散。她感到那些头发正在钻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血管,钻进她的骨髓。
一股冰冷的力量,正在吞噬着她的体温。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窗外传来的雨声。
那雨声,不再是雨声。
而是无数根丝线,在绣绷上穿梭的声音。
“沙……沙……沙……”
像是在绣一件,永远也绣不完的嫁衣。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有着实体的重量。
沈婉感觉自己像是一滴落入深海的墨,被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粘稠包裹着。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她试图呼吸,但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带着甜腥味的液体。那液体顺着她的鼻腔滑入肺腑,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正顺着她的呼吸道往下扎。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声带仿佛被某种冰冷的东西封住了。
“沙……沙……沙……”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那是丝线穿透布帛的声音,是针尖刺破肌肤的声音。每一次摩擦,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有人正拿着绣花针,在她的灵魂上穿针引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世纪,那无休止的刺痛感终于停歇了。
沈婉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雾之中。脚下的触感不是泥土,也不是石板,而是一种柔软得令人作呕的弹性,像是踩在了一块巨大的、温热的舌头上。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白雾在缓缓流动。雾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气,那是她在那座厅堂里闻到的味道——檀香、栀子花,以及掩盖在底下的、浓烈的血腥与腐肉的气息。
“这是哪里?”沈婉喃喃自语。她的声音在雾中显得空灵而遥远。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
她依然穿着来时的那身衣服,但衣服的颜色已经褪去,变成了死寂的灰白。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她的双手。那双原本用来穿针引线、保养得极好的手,此刻苍白如纸,指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而在她的手腕上,赫然缠绕着一根极细的红线,那红线深深勒进肉里,像是长在了她的血管上,一直延伸向白雾的深处。
“别扯……会疼的。”
一个稚嫩而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雾中响起。
沈婉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孩。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一身破旧的红色肚兜,赤着脚。她的皮肤白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浮尸,而她的头发……
沈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女孩的头发,和那绣品上的“春丝”一模一样。那些黑色的长发并没有垂落在肩上,而是像无数条活着的蛇一样,在空中缓缓游动着,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都系着一个微小的、生锈的铜铃。
女孩没有看她,而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沈婉手腕上的红线。
“那是‘命线’。”女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段枯燥的经文,“你越挣扎,它勒得越紧。等它勒断了你的手腕,你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你是谁?”沈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修复师,她见过太多诡异的古物,但那些都是死物。而现在,她身处一个活着的、充满恶意的空间里。
“我是谁?”女孩缓缓抬起头。
沈婉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孩的脸上,没有眼睛。
在原本应该是眼眶的位置,只有两块平整的、苍白的皮肤。但在那皮肤的下方,隐约透出两团模糊的黑影,像是被缝在皮肉之下的眼球,正在绝望地转动着。
“我是……第七个。”女孩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你是第八个。”
沈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第七个?第八个?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茧’。”女孩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沈婉的手腕,“也是‘春神’的胃。”
话音刚落,四周的白雾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沈婉感到脚下的“地面”开始蠕动,那股甜腻的腥气瞬间浓烈了十倍。她惊恐地发现,那些白雾并不是雾,而是无数根极细的、半透明的丝线。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正在缓缓收拢。
而在那些丝线的缝隙中,沈婉看到了无数张脸。
那些脸被丝线紧紧缠绕,五官扭曲,嘴巴大张着,仿佛正在发出无声的尖叫。她们的头发从丝线中穿出,在空中疯狂地舞动,像是一片黑色的、绝望的海。
“她们……都是‘春丝’?”沈婉的声音在颤抖。
“不,她们是‘养料’。”女孩纠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麻木的悲悯,“沈家的女人,生来就是为了绣这幅画的。我们的头发,我们的血,我们的骨头,都是画里的颜色。你以为那幅《春神降世》绣的是神吗?”
女孩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白雾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那不是神。那是沈家列祖列宗的‘贪念’。”
“他们想要世间最美的绣品,想要永远不朽的艺术。所以,他们就把活生生的女孩,变成了丝线。”
“你以为你是在修复残卷?”女孩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仿佛正死死地盯着沈婉,“不,你是在把自己,缝进那幅画里。”
沈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线,那红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她的静脉深处蔓延。
“有没有……办法出去?”沈婉咬着牙问。
“出去?”女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笑,“进了茧,哪里还有出去的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在外面,剪断那根‘因果线’。”
女孩的话音未落,四周的丝线突然暴动起来。
无数根黑色的长发从白雾中射出,像是一张巨大的捕食之网,朝着沈婉当头罩下。
沈婉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柔软无比,像是沼泽一样,瞬间没过了她的脚踝。她拼命挣扎,但那些丝线已经缠上了她的腰、她的脖子、她的手臂。
“别白费力气了。”女孩的声音在丝线的摩擦声中变得飘忽不定,“接受它吧。成为美的一部分,不好吗?”
“不!”
沈婉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她不甘心。她是一个修复师,她的手是用来创造美的,不是用来变成这种怪物的养料的!
她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腥甜的血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就在她咬破舌尖的瞬间,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丝线,突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缩。
“血……”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你流血了?!不!快停下!你会惊醒它的!”
“它?谁?!”
“春神!!!”
女孩的声音变成了凄厉的尖叫。
下一秒,沈婉感到整个世界都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她看到,在她头顶的白雾之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只眼睛,从缝隙中,缓缓地睁开了。
那只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流动的红色。
在那片红色之中,沈婉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自己被丝线缠绕、被拖入深渊、被一针一线缝进绣面的全过程。
那只眼睛,正透过时间的长河,冷冷地注视着她。
“你……流血了。”
一个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在沈婉的脑海中炸响。
“那便……用你的血,来点睛吧。”
沈婉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升起,向着那只巨大的、红色的眼睛飞去。
“不——!”
在意识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刻,沈婉看到了女孩那张没有眼睛的脸。
女孩正站在原地,仰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解脱的笑。
“第八个……终于来了。”
“那么,我就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