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二百八十日(2/2)
一种强烈的、违背常理的违和感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我的太阳穴。
我走过去,蹲下身。膝盖压在那滩已经半凝固的血泊边缘,温热的触感透过西裤的布料渗进来,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伸出沾满鲜血的左手,捏住了报纸的一角。
纸张的触感很脆。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展开。打火机的光晕照亮了报纸的头条。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是一份《江城晚报》。
头版头条,加粗的黑体字,像是一排排冰冷的墓碑,死死地钉进了我的视网膜。
《雨夜血案:知名私家侦探林默于家中自缢身亡》
照片上的书房,和我现在身处的这间,一模一样。倒下的书架,散落的书籍,摇晃的吊灯。而在书桌正上方的那根横梁上,垂着一根粗糙的麻绳。
麻绳的末端,悬着一双穿着旧皮鞋的脚。
那双鞋,是我的。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身体僵硬的男人。虽然照片是黑白的,虽然他的脸部因为角度和阴影而模糊不清,但我认得那件西装。
那是我身上这件。
左胸口的位置,有一块被烟头烫出的、不规则的焦痕。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胸。
那块焦痕还在。
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谬感从我的胃底直冲咽喉。我张开嘴,想要呕吐,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缢。
我死了?
如果我已经死了,如果这具身体已经挂在了那根麻绳上,那么……现在蹲在这里,拿着打火机,看着这张报纸的……又是谁?
滴答。
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了报纸上,晕开了油墨。
我抬起头。
天花板上,那盏摇晃的吊灯不知何时停止了晃动。它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像一只死去的、浑浊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我。
而在吊灯的旁边,在那根粗壮的横梁上,确实垂着一根麻绳。
麻绳打着死结,末端空空荡荡,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摇晃着。
吱呀——吱呀——
那是麻绳摩擦木头横梁的声音。
它在我的耳边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有人在咀嚼骨头的声音。
我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打火机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差点掉落。
不。这不是真的。
这是幻觉。是解离症带来的幻觉。是我在极度恐慌下,大脑为了保护我而虚构出的场景。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去压制那股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恐惧。我是林默,我是一个侦探。我只相信证据,不相信鬼神,更不相信这种三流的恐怖小说桥段。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报纸。
我要看清日期。我要看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打火机的火苗凑近了报纸的右下角。
日期栏里,印着一行清晰的数字。
2024年10月17日。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今天是10月16日。
这是一份明天的报纸。
一份预告了我死亡的、来自明天的报纸。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是在我的脑子里。
它在我的身后。
就在我的背后。
距离我,不到半米。
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正轻轻地吹拂在我的后颈上。那股气息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廉价的玫瑰香水味。
是她。
那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女人。
她没有消失。她一直站在这里。站在这间属于我的、充满了我的血腥味的屋子里,静静地欣赏着我崩溃的模样。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我的身体像是被浇筑在了水泥里,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拒,抗拒着那个即将打破我最后一点理智的动作。
但我的右手,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缓缓地、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我握紧了那把Zippo打火机。
拇指,按在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盖子上。
咔哒。
盖子弹开。
咔哒。
盖子合上。
咔哒。
盖子弹开。
这个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像是一声声催命的倒计时。
身后的那股冰冷的气息,突然向前逼近了一寸。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用一种极其轻柔、极其哀怨的语调,吐出了几个字:
“林默……”
“你忘了……”
“你忘了,是你自己……杀了我吗?”
轰——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窗外的夜空。
惨白的电光透过天鹅绒窗帘的缝隙,像是一把利剑,瞬间照亮了整个书房。
在那一刹那的、极其短暂的惨白中,我终于看清了。
书桌上方,那根横梁上,确实挂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我的西装,胸口有着同样的焦痕。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脖子被麻绳勒得变了形。
而在闪电亮起的最后一瞬,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因为窒息而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红色。双眼暴突,舌头长长地伸在外面。
但那张脸……
确实是我。
闪电熄灭了。
黑暗再次降临。
身后的呼吸声消失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我粗重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那永无止境的、像是在嘲笑我的雨声。
滴答。
滴答。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
我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
一把银色的、沉甸甸的、枪口还散发着淡淡硝烟味的左轮手枪。
我慢慢地、慢慢地将枪口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金属的冰冷触感,竟然让我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病态的安宁。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第四十七秒的秘密。
我笑了。
在黑暗中,我扣下了扳机。
咔哒。
空仓。
没有子弹。
只有一声清脆的、像是某种嘲弄般的机械声。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空枪,和那张来自明天的、宣告了我死亡的报纸。
雨声更大了。
像是无数只手,正在疯狂地拍打着窗户,想要挤进这间屋子,将我彻底撕碎。
我知道,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警察会推开这扇门。
他们会看到一具尸体。
他们会看到一张报纸。
他们会看到一把没有子弹的枪。
然后,他们会把这个案子,定性为一场完美的、无可挑剔的自杀。
而我……
我将永远被困在这个雨夜。
被困在这个永远无法到达第四十八秒的、该死的第四十七秒里。
一遍,又一遍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