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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兵不在多,将不在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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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速渐渐加快,像是在拉开一道陈年的伤疤。

“最终不能派出一旅之众深入敌境讨伐其罪,而不免含垢忍耻,假以宠名,用重赂引诱,才仅仅得以无事。”

这是大宋在第一次宋夏战争中最屈辱的一页,富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翻开了。

而最难堪的人,无疑是韩琦。

“当那时三路新设乡兵共数十万,何曾得到一人之力呢?”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没有人回答。

“由此看来,义勇无用也可知了。”

富弼顿了顿,将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沉静如山。

“贾谊曾有言‘前车覆,后车戒’,康定、庆历年间的御边之策,国家当永远引以为戒。如今却一一按照当时的做法来施行,这是后面的车又要翻了。”

赵概听到这里,眉头紧锁。

他方才的辩驳,正是以河东、河北义勇的实绩为据,可富弼这番话,却将时间线拉得更长,从太祖太宗一直拉到康定、庆历,用整整六十年的兴衰对比,证明义勇无论在盛世还是危时,都从未真正发挥过重要作用。

这不是在辩论一桩政策现在的利弊,这是眼光放长到一甲子了。

富弼说完这番话,没有去看韩琦的脸色,也没有去等任何人的反驳,他只是将笏板收回袖中,后退半步,回到班列。

陆北顾的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想起宋庠在病榻上说“自然有人替他挖坑”,他以为宋庠说的是御史、谏官,说的是那些迟早会站出来挑刺的人。

但第一个替韩琦挖坑的人,竟是富弼。

而且不是那种暗戳戳的、借他人之口的小动作,是直接在崇政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韩琦的论据一条一条拆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私怨,没有一字涉及党争,通篇全谈国事,可每一个字都在给“点检义勇”之议钉棺材板。

这才是富弼的底色。

这才是那个当年舌战辽国众臣据理力争的富彦国。

在守孝的三年间,他虽然收敛了锋芒,不等于磨钝了锋芒。

赵祯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中没有人敢出声。

良久,赵祯缓缓开口。

“富卿所奏,朕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韩琦。

“韩卿,富卿方才所言,你都听到了。这些话,你可有话说?”

韩琦持笏出班。

“臣有话说。”

韩琦的声音依旧平稳。

“富枢相所论,引三代、汉唐、本朝故事,臣不敢以一言辩之。然臣有一事请问富枢相朝廷既无力增养禁军,又不愿点检义勇,则陕西边防虚弱的窟窿,拿什么来填?”

韩琦这一句,看似是以退为进,实则是以财政之困压军事之论。

你说义勇不堪用?好,我承认。

那你告诉我,禁军数量不够,朝廷又没钱,边防的窟窿怎么填?

富弼再次出班。

“韩相公所问,正是臣接下来要说的。”

“朝廷之困,困在于财政不修、军政不肃,而不在于兵少。若要填陕西边防之窟窿,当从裁冗兵、省浮费、择将帅、练精卒入手,而不是把锄头塞到农夫手里,便指望他当成刀枪来使。”

富弼顿了顿,将话头往回一收。

“今日之议,非是臣与韩相公之争,乃是国家长策与权宜之计之争。臣请陛下圣断。”

富弼这番话,没有直接回答韩琦的问题,而是将问题本身翻转了过来你问窟窿怎么填,我说窟窿的根本不在兵少,而在军政不修,你要填窟窿,就该从根子上修军政,而不是在表面上糊一层名为“点检义勇”的纸。

赵祯的手按在御案边缘,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重臣都看得出来,今日所议,表面上议的是陕西义勇,实际上议的是整部军事方略的走向是继续走以数量弥补质量的老路?还是转向裁冗、省费、择将、精兵的新途?

而这,明显是富弼上任枢相之后,关系到枢密院乃至百万宋军的头等大事。

“富卿。”

“臣在。”

“你所言裁冗兵、省浮费、择将帅、练精卒,这四桩事,非一日之功。而陕西边防之虚,是眼下便有的窟窿。朕问你,在军政未修之前,陕西边防如何守?”

富弼沉吟了一息。

“陛下所问,臣不敢以空言搪塞。以眼下之势,陕西边防当以‘固守’为上。横山沿线寨堡林立,夏虏虽来去如风,只要我军坚守要隘、烽燧相望、粮秣充足,夏军便难以深入庆历年间,范公便是以守为攻,筑城修堡、屯田练卒,数年之后,横山防线渐成,夏虏入寇之路愈窄。此法虽缓,然切实可用,且不扰民。”

富弼这番回答,是实打实的在说,在彻底改革军政、练出精兵之前,陕西边防不能指望义勇来填窟窿,而应当回到范仲淹当年的固守方略。

赵祯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即表态。

他的目光在韩琦和富弼之间来回扫了两次,然后落在韩琦身上。

“韩卿,陕西义勇之事,今日之议,诸卿各有所见。朕意已决,此事暂且搁置,待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合议,拿出更稳妥的长策,再行定夺。”

“陛下圣断,臣敬奉。”

韩琦退出班列,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陆北顾站在武班之首,望着韩琦退回班列的背影,心中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他在枢密副使任上筹划的军改,对军官校阅考策论,以及重开武举培养人才,与今日富弼所陈的裁冗、省费、择将、精兵,恰如一车之两轮。

富弼从枢府之长的立场说了他想说却不能说的话,而他以枢府副贰的身份,有了更坚实的地基去推行那些具体措施。

这是巧合吗?肯定不是。

这是富弼在朝堂上释放的一个信号,也就是在军事方略上,他与陆北顾的思路,至少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

而这其实也是富弼对陆北顾的认可,或者说初步的合作,因为富弼是在已经知晓陆北顾的军改计划的前提下,进入枢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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